从净云宗到万毒谷,走了整整五天。
前三天走的是官道。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正值夏末,稻谷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在风里摇晃,像一片翻涌的金色海浪。田埂上偶尔蹲着几个戴草帽的农人,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这两个赶路的年轻人,又很快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计。村庄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官道两旁,炊烟在清晨和黄昏时分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柴火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偶尔有商队经过,骡马的铃铛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赶车的汉子扯着嗓子吆喝,看到阿龙背着两个大包袱、身后跟着一个抱布包的少年,都以为是哪家出门谋生的兄弟俩。阿龙乐得清净,白天赶路,晚上在路边找块干净地方倒头就睡。少年倒是勤快,每次停下来就张罗着生火烧水——捡来的干柴堆成小塔,火折子打了好几下才点着,烟熏得他直揉眼睛,虽然手艺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吃上口热乎的。
第四天开始,官道变成了山路,人烟越来越稀少,两旁的植被从松柏变成了密不透风的灌木。山路越走越窄,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作响,两边的灌木枝条时不时刮过衣摆,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头顶的天空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光斑落下来,在泥地上晃动。也是从这天开始,阿龙察觉到不对。
有人跟着他们。
不是光明正大地跟,而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看不见又甩不掉的距离。那种感觉像后脖颈上悬着一根冰凉的蛛丝——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可就是知道有东西在。阿龙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他起身赶路的时候,后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细碎的、若有若无的,混在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里。他试过突然拐弯、原地绕圈、躲在树后观察,但始终没能看到跟踪者的影子——不是对方隐匿手段太高明,就是他现在的修为太低了,低到连基本的感知能力都退化了。黄昏时分,他蹲在溪边洗手,余光瞥见身后灌木丛动了一下,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一只野兔窜过去。他盯着那片灌木看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阿龙在心里骂了一句。金丹碎了,经脉断了,连被人跟踪都察觉不出是谁。这种感觉比被人追着打还难受。
他没有告诉少年。说了除了让对方害怕,没有任何用处。少年这几天已经够紧张了,晚上睡觉都攥着那根木棍,翻个身都要睁眼看一下四周。
第五天清晨,两人抵达万毒谷外围。站在山脊上往下看,万毒谷像一条巨大的裂痕横亘在大地之上,从西到东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谷中常年笼罩着灰绿色的毒雾,浓稠得像化不开的颜料,看不清深浅。偶尔有风吹过,毒雾翻涌滚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底下翻身,露出谷底黑黢黢的植被——那些植物的形状扭曲怪异,枝条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像枯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吸进肺里让人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气管里钻。
“龙哥。”少年站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这里的毒瘴比书上写的还浓。”
阿龙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抱着布包,脸色有些发白,晨光照在他脸上,嘴唇的血色褪了大半,额角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浅痕,但眼神还算镇定,没有吓得腿软。阿龙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少年的肩膀,往身后的山脊扫了一眼——那种被跟踪的感觉还在,若隐若现,像一根刺扎在脊背上,拔不掉又抓不着。远处的那片灌木丛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的痕迹,可他就是觉得那里有一双眼睛。
他收回目光,把包袱重新紧了紧。
“走了,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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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毒谷的入口是一道狭窄的石缝,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滑腻腻的,踩上去容易打滑。石缝里弥漫着灰绿色的毒雾,能见度只有十几步远。脚下是碎石和腐烂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骨架上。两壁的石头上渗着水珠,冰凉的水滴顺着石壁往下淌,偶尔滴落在肩膀上,寒意透过衣服贴着皮肤,让人忍不住打个激灵。石缝深处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哭。
阿龙走在前面,少年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石缝里缓慢前行。越往深处走,毒雾越浓,能见度从十几步降到了五六步。阿龙不得不放慢速度,每一步都用脚先探一探地面,确认坚实才踩下去。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两侧石壁之间来回反弹,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人在走。周围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放大了数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石缝渐渐变宽,毒雾也淡了一些。两旁的植被从苔藓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偶尔能看到一两株野花,颜色艳丽得不正常——紫得发黑,红得像血,花瓣上带着暗色的纹路。阿龙停下来,环顾四周——他们已经进入了万毒谷的外围地带。
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龙停下来,右手摸到了腰间的剑柄。不是一只,是很多只。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集得像下雨前的闷雷,震得人头皮发麻。空气里的腥臭味一下子浓了十倍,熏得人眼睛发涩,像是有什么腐烂已久的东西被翻了出来。
“龙哥。”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发抖,“好多……”
灌木丛里窜出一只灰褐色的蜥蜴,有手臂那么长,身上长满了疙瘩状的毒腺,每颗疙瘩都有绿豆大小,鼓鼓囊囊的,像是往外渗着浊黄的汁液,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细缝。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十几只毒蜥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把他们围在了中间。蜥蜴们半蹲着身子,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血红色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盯过来,像一圈燃烧的灯火。
阿龙的瞳孔微微缩紧。一阶毒蜥蜴,速度快,牙齿有毒,单只不可怕,但十几只一起上,对现在的他来说是要命的。他的手心有些出汗,剑柄上的缠绳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第一只毒蜥蜴扑过来了。阿龙侧身,挥剑,斩断了它的脑袋。第二只、第三只同时从左右两侧扑来,他来不及收剑,左手抽出匕首,反手划开左边那只的肚皮,灰绿色的内脏哗地涌出来,同时硬生生扭转身体,用肩膀硬接了右边那只的冲撞。毒蜥蜴的牙齿咬进他的肩头,像两根烧红的铁钉扎进肉里,剧痛袭来,阿龙闷哼一声,一剑把那只蜥蜴钉在地上。
但更多的涌上来了。灌木丛里还在往外钻,像是无穷无尽。他的剑法再精湛,身体也跟不上。金丹碎了之后,他的体力、速度、反应都大幅下降,能撑到现在全靠战斗经验在硬撑。可经验不能当体力用,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股血腥味,手臂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伤口越来越多。肩头的牙印还在往外冒血,后背上火辣辣地疼,大腿外侧也被抓了一道,衣服破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少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脸色发白但硬撑着没有后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木棍的尖头微微颤抖着。他的木棍捅向一只扑向阿龙后背的毒蜥蜴,力气不够,只把蜥蜴戳翻了个跟头,反而激怒了它。那只毒蜥蜴调转方向,四肢并用,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朝少年扑过去。
阿龙余光扫到,一脚踹开面前的毒蜥蜴,回手一剑,在毒蜥蜴咬到少年的前一瞬间把它劈成了两半。黑色的血溅了少年一脸,温热的,带着浓烈的腥臭,少年的眼睛猛地眨了几下,但没有闭眼。
但这一分神,他的后背露了空。一只毒蜥蜴扑上来咬住了他的后腰,阿龙反手把它拍掉,血从伤口涌出来,湿了半片衣服。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往下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的体力快见底了。
还有七八只毒蜥蜴围在外面,蠢蠢欲动。一只只低伏着身子,血红的眼睛在雾气里闪烁着,尾巴缓慢地左右摆动,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重,混着阿龙自己血的铁锈味。
阿龙把少年往身后一挡,握紧了剑柄。打不过也得打,死在毒蜥蜴嘴里太丢人了。
就在这时,几道剑光从头顶落下。
剑气凌厉精准,每一剑都带着筑基期修士特有的灵力波动,剑光呈淡青色,在灰绿色的毒雾中格外刺眼。每一剑都恰好斩在毒蜥蜴的脑袋上,一剑一只,干净利落。剩下的毒蜥蜴被剑气吓得四散奔逃,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灌木丛的窸窣声渐渐远去,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阿龙抬头。
三个人从石缝上方跃下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面容方正,浓眉大眼,嘴角挂着笑,看起来和善可亲。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浆洗得很干净,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青年收剑入鞘,快步走到阿龙面前,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兄弟,伤得重不重?我这儿有解毒丹,先服一颗,毒蜥蜴的牙有毒。”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过来,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阿龙没有接,看着他,目光平静。他的手还握着剑,剑刃上沾着毒蜥蜴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脚边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青年的手僵了一瞬,但没有收回,脸上的笑容也没变:“别误会,没有恶意。我们也是来万毒谷做任务的,听到这边有打斗声就赶过来了。在这鬼地方,遇上了就是缘分,能帮一把是一把。”
阿龙的目光从青年脸上移到他身后两个人身上。高瘦的那个表情木然,看不出什么情绪;矮胖的那个眼神有些闪烁,不太敢跟阿龙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