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龙躺在祭台上,仰面朝天。头顶是漆黑的穹顶,穹顶上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光芒在明灭,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他的意识在沉入深渊的边缘,但他没有闭眼。他把最后一点清醒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根快要烧尽的火柴。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股神识。
冰冷、遥远、精准,像一把无形的刀,从极其遥远的地方扫过来,切开了魔域上空的每一层伪装和屏障。那股神识没有感情,没有温度,但它所到之处,所有的伪装都会被剥开,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暴露。阿龙的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那股神识扫过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符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印记。他认出了那股神识。
素雪柔。
她来魔域了。
黑袍人的吟唱声在神识降临的那一刻陡然拔高,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嘶吼。他们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神识正从头顶扫过,距离祭台不过数里。为首的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弥漫在十二根石柱之间,化作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试图阻挡神识的侵入。但那层薄膜在触碰到素雪柔的神识时,像是纸遇到了火,瞬间燃烧、卷曲、化为灰烬。黑袍人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没有停下。他掏出一把黑色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自己的左臂,从左臂上剜下一块肉,扔进了法阵中央。那块肉在空中腐烂、融化,变成一团黑气,钻进了阿龙的鼻孔。阿龙的身体猛地一弓,像一只被钓出水面的虾,然后重重地砸回了祭台。他的意识在那团黑气的冲击下短暂地模糊了——那些他好不容易塞进缝隙里的意识碎片,有三分之一被震了出来,消散在虚空中。但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已经学会了在意识的废墟中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声音,不是黑袍人的,不是魔主的,也不是那颗龙卵的——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沙哑、疲惫,但无比坚定:“别昏。昏了就真的死了。”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剧痛让他从模糊的边缘拉了回来。他的意识重新凝聚,虽然比之前更弱,但还在。
黑袍人的吟唱加快了。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一股强大的神识正在扫过魔域,从东向西,从南向北,一寸一寸地搜索。那股神识冰冷、精准、不带任何感情,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魔域上空所有的伪装和屏障。
“快!”为首的黑袍人厉声喝道,“神降在即,不能被打断!”
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加速运转,暗红色的光从石柱顶端射出,比之前更亮、更急、更乱。法阵的光芒不再稳定,它在一明一灭地闪烁,像一颗快要爆炸的心脏。阿龙躺在祭台上,感觉到腹部那颗卵的脉动也乱了。不是它主动乱,而是被迫乱——外部的符文加速了,内部的节奏被打乱了,母体与子体之间的那道缝隙在扩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道口子,从一道口子变成了一扇门。
他的意识从那扇门里涌了进去。
那扇门后面的虚空比他上一次窥探时更加混乱。巨大的暗金色卵不再缓慢旋转,而是剧烈地抖动,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虫子。卵壳上的裂纹从细密的蛛网状变成了可怖的峡谷状,最深的一道裂纹几乎贯穿了整颗卵,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从那些裂缝中渗出的不是光,而是一种粘稠的、黑色的液体,像血,但不是血——那东西落在虚空中,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着周围悬浮的符文山脉。那些符文山脉开始崩塌,巨大的符文碎片从高处坠落,砸在虚空中,激起一圈圈暗金色的涟漪。阿龙的意识在那些碎片之间穿行,像一条小鱼在洪水中挣扎。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的意识不再被排斥了。相反,那些符文的碎片在主动靠近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下意识地吸收了一块碎片,碎片没入他的意识中,没有造成伤害,反而像是一块干涸的海绵吸到了水。他的意识壮大了一丝,只一丝,但他感觉到了。他毫不犹豫地开始吞噬那些碎片——不是一片一片地,而是一把一把地,像饿极了的乞丐扑向一桌残羹。碎片越多,他的意识越强;意识越强,他吞噬的速度越快。这是一个正循环,一个从他被困以来从未有过的、真正的转机。他一边吞噬,一边朝那颗巨大的卵游去。他能感觉到,卵里面的东西也在挣扎——不是挣扎着要出来,而是挣扎着不要出来。它还没成熟,它还不完整,它不想在这个时候破壳。但裂纹在扩大,卵壳在崩溃,它没有选择。阿龙在卵的正前方停了下来。他伸出手——不是□□的手,而是意识凝聚成的手——按在了卵壳上。他的手碰到卵壳的那一刻,卵里面的东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婴儿般的啼哭。那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恐惧。
他看到了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