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出车库,开进灰白的天空下——是一片施妮可熟悉的天空,她曾无数次在自己生活的城市见过这种寡淡颓靡的颜色。
她突如其来地产生了一种即将返程回国的实感。
她人生中的“悠长假日”,怎么如此短暂?
她才刚放松下来享受,假期就已经接近尾声。
车窗外路过一片意想不到的芦苇荡,蔫黄细瘦的芦苇在风中摇晃,像在和她挥手告别。
杨世理在寂静的车厢里往嘴里塞了一块儿薯片,一口咬下去,“咔嚓”声瞬间填满整个空间。
施妮可扭头盯着他,杨行渡也从车内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咳。”杨世理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探身向前,打开了车载音乐,“来首歌儿吧。”
“嗯。”杨行渡答。
施妮可趴在车窗边懒懒地应了一声。
寂静的车厢内蓦地响起吟唱经文的人声,并无明显的配乐矫饰,只隐约听到几个类似拨弹吉他发出的音调。
“有没有那样的山,能阻挡命运的乌云,保佑从来不平坦的路程,有没有这样的水能洗去所有的沉迷,让众生轻盈……”
这是一首有伴奏的歌曲,但歌手的声音一出来,施妮可就完全沉浸在歌词里头了。
她无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徒步多日的旅人,口干舌燥,偶然在山林的转角处寻得一处清澈的山泉,走上前去,掬起一捧冰凉的泉水,饮进身体里,抚慰了所有的烦躁和干渴。
“可是我能如何,总是越要越多最后要解脱……”
施妮可无奈地闭了闭眼,他爹的,随手点开一首歌就唱出她心里的难处,下车要马上敲晕杨世理,让他下次不能再随便打开车载音乐。
杨世理不知道她对他的怨念,无知无觉地吃着薯片,随着音乐左右摇摆身子。
车子走走停停,终于驶出车辆繁多的市区,进入一条能看见大海的公路。
“有谁看见转山转水转不出自我,看不完的尘世里看不出辽阔……转身难……”
施妮可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湿润的,但在她听到这句歌词的时候,眼泪霎时滑落。
她再也听不进什么,满脑子都是“转身难”三个字。
从她坐上越洋飞机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她不会继续读研,也不想重新考研。
她是一个药学生,单凭一个本科文凭,连执业药师证都考不了,说白了,她要放弃在药学领域继续深造,相当于她本科四年和研一一整年都是白费的。
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对,她兴许能在药店做个店员,卖点儿日常药品。
或者做个销售。
怎么看都是一条很窝囊的出路。
如果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药店店员,那她大可不必拼命努力到今天的位置,她可以好好享受她的大学生活,加入很多有意思的社团,认识很多朋友,去很多地方旅行,或者谈几段恋爱。
“加油站要到了,有谁想去洗手间吗?”杨行渡问。
“我不用。”杨世理答。
“没。”施妮可无精打采道。
歌曲的末尾一段,情绪似乎比开头多了几分昂扬,歌词里唱“转出了自我”,听起来让她好受了一些。
“这是什么歌?”她问。
“《水流众生》。”杨行渡说,“你喜欢?”
“嗯,挺特别的。”她看了看播放器上的页面,“这是你自己的碟子?”
“对啊。”杨行渡笑了笑,“欧洲的电台不放中文歌。”
施妮可一时发懵,问出了笨蛋才会问的问题,被他调侃了一句,又趴回窗边生闷气:“你烦死了。”
“……我的错。”杨行渡顿时噤声。
“哎,我有点儿受不了你们了。”杨世理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啊,说出来听听,我帮你们出个主意呗。”
“滚。”施妮可头也不回。
“别触妮妮的霉头了。”杨行渡心虚地说。
杨世理摇摇头,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想来是在车里憋得慌,只能在线上和朋友吐槽几句。
施妮可被连绵不绝的咀嚼声勾得馋虫直冒,把手摊到杨世理跟前:“给我。”
“什么?”他慢半拍地扭过头。
杨世理不愧是他哥一手一脚带了这么多年的娃,连这种细微的行为举止都有几分他哥的影子。
一下子让她想起了那个失败的、印在脸颊上的吻。
她一把抢走他腿上敞着口的薯片袋子,愤愤道:“不许说这两个字!”
杨世理皱起眉,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欲言又止:“这两个字……有什么问……”
“小理。”杨行渡打断他弟的问题,从后视镜里看了施妮可一眼。
施妮可瘪着嘴坐在原位,双眼看着窗外,没有接着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
眼尾通红,可怜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