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呀,刚好我和你表姨一人一件。”杨妈妈应道。
“嗯,一会儿回去就别出门儿了,等衣服到了再说。”杨行渡继续啰嗦,“妮妮之前感冒吃了药,但是平时不好好穿衣服,拖了两周才好……”
施妮可一阵羞耻:“你不许说话!”
“我……哦。”杨行渡的絮叨戛然而止,一旁的杨世理则别着脑袋偷笑。
杨妈妈笑起来:“行渡话比较密,从小和他爸爸学的,一有什么事儿就唠叨个没完。”
“伯母,我听二姐说大伯比哥更唠叨,是真的吗?”杨世理好奇地问。
“是的。”杨妈妈掩着嘴,笑道,“你大伯是见到什么都能说,从早唠叨到晚,你哥哥是有事儿才开始唠叨,说起来比他爸爸好一些。”
杨行渡想要为自己和老爸辩解,却隐隐惧怕施妮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的小脾气,从车内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正巧被她发现。
施妮可笑出声:“批准你说话。”
“妈,我只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分析明白,不然像小理和妮妮这个年纪,根本不会对自己的身体上心,尤其是妮妮……”杨行渡咽了口唾沫,“我不说了。”
“妈妈,是他自己不继续说的。”施妮可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转头对杨妈妈说。
“妈妈知道。而且刚才我们都听过一遍了,不是吗?”杨妈妈笑起来,“对了妮可,一会儿邻居老太太也来和我们一块儿过中秋,你不介意吧?我事先不知道你今年中秋要来,没能提前问过你的意见,真抱歉。”
“没关系,是我来得太突然了。”施妮可顿时紧张起来,“而且过节就是要人多一些才好。”
“老太太会说英文,性子还挺开朗的,这几年中秋都和我们一起过。”杨妈妈没有追问她突然过来的原因,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年你也在,更热闹了。”
施妮可笑着点头,心里却不像脸上表现出来那么轻松。
杨妈妈和莲姨住在一座两层高的独栋小别墅里,楼面漆成熟蛋黄色,爬山虎密密麻麻地爬了满墙。
施妮可和杨妈妈并排走进小花园里,杨妈妈早看出她心里紧张,笑着牵她的手:“妮可喜欢吃螃蟹吗?”
“嗯,特别喜欢。”施妮可回握住她的手。
“那太好了,莲姨今天做了很多螃蟹,蒸的炒的都有。”杨妈妈不紧不慢地说,“一会儿让行渡给你开螃蟹,他从小就知道怎么吃海鲜,都不用我和他爸爸教。”
“这么厉害吗?”施妮可回头看了杨行渡一眼,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很具体的“他曾经也是小朋友”的新奇感。
“汪!”半掩的大门里冲出一只小狗,径直奔向施妮可。
施妮可无法对毛茸茸的小动物产生一丝一毫的恐惧,以为这是杨妈妈养的小狗,于是淡定地侧了侧身。
谁知这狗看也不看另外三人,拼命抬起两只前爪扒拉施妮可的小腿。
“小狗,你怎么啦?”施妮可蹲下身,笑着挠了挠它的下巴。
是一只棕毛泰迪狗,和人们刻板印象中泰迪狗的模样大差不差。
“汪!”小狗睁着圆溜溜的眼珠看她,咧开嘴,吐着舌头。
“妈妈,这是您养的小狗吗?”施妮可回头看向杨妈妈。
“坏孩子!”一道上了年纪的嗓音轻呵道。
施妮可一个激灵,下意识松开手里的小狗,循声望去。
她先理解了话里的意思,而忽略了说话的人使用的是英语。
也不怪她粗心。
实则是她念小学的时候因为太爱打扮自己,炎炎夏日也情愿裹着校服外套上学,只为了在老师离开教室的时候能脱掉外套,展示自己身上的搭配好的便服。
老师自然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当场抓住她好几次,抓到办公室教训一通,转天施妮可的确换回了全套的校服,只是不服输地编了满头的辫子,还在用彩色的缎带在脑袋上系了两只蝴蝶结。
从此以后施妮可就成了老师的眼中钉,老师每每开始教训她的时候,都会先喊她“坏孩子”。
其实也有别的同学偷穿自己的衣服回学校,但老师始终采取“杀鸡儆猴”的管教方式,只揪着施妮可一个人批评,对其他违纪的人一笔带过。
施妮可定了定神,站起身。
“噢……”来人看清她的脸,愣了愣,不可置信的笑容在脸上漾开,“是你!小女孩儿,我的朋友妮可!”
“佩吉女士?”施妮可怔了片刻,随即和她相互拥抱,低头看了看绕在两人脚边转的小狗,“这是米娅?”
“是的!”佩吉奶奶笑着握住她的手,看向杨妈妈,“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我的朋友……洛琳,你的北欧之旅怎么样?”
“非常好。”杨妈妈笑着和她拥抱,“我几乎把房东家森林里的莓果都吃光了。对了,容我介绍一下,妮可是我的儿媳妇儿,后面是我的两个儿子。你想猜猜谁是妮可的丈夫吗?”
完了。
完了。
施妮可的心凉了一半。
她才刚跟佩吉奶奶说完杨行渡的坏话,才过去半个月,这两人就撞上了。
“所以……”佩吉奶奶和煞有介事地眯起眼,想了一会儿,忽然走到杨世理身边,“我猜是这个!”
“不,不。”杨世理心虚地连连摆手,扶着佩吉奶奶走到他哥身侧,“是我的哥哥,他是妮可的丈夫。”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佩吉女士。”杨行渡没有丝毫不快,礼节性地和佩吉奶奶拥抱了一下,“我是妮可的丈夫,我叫杨行渡,几年前我们见过。”
“我记得你!”佩吉奶奶笑着拍拍他的胳膊。
施妮可没怎么接触过外国人,而在中国人的刻板印象里,外国人的显著特点之一就是从不撒谎,最起码不会为了面子而歪曲事实。
其实也没什么,杨行渡还算好哄,只要她不要脸,撒个娇耍个赖,这事儿总能揭过去,施妮可现在最害怕的是她曾经的发言会毁掉杨妈妈对自己还算良好的印象——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不讨厌她的长辈。
“你是一个可靠的、有责任心的人,我听你妈妈说过很多次!”佩吉奶奶扬声道,“看起来的确如此!”
施妮可俯身揉着小狗耳朵上的卷毛,强迫自己去数小狗喘气的次数,活脱脱一副掩耳盗铃的模样。
“我们先进去吃饭吧,现在天晚了,外头都变冷了。”杨行渡说。
接下来的整顿饭,施妮可无时无刻不在害怕直言快语的洋人老太太把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抖搂出来,无心加入众人的聊天,只在有人点到她名字的时候应一声,其他时候都在闷头吃杨行渡剥好壳,放进她碗里的海鲜。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不是什么美人鱼食人鲨,只是一条普通的、死不瞑目的鱼。
她被人反复煎炸,一面浸在滚烫的油里,一面接触凉丝丝的空气,没一会儿翻个面,如此重复,虽然她死有全尸,但尸体反复遭受非鱼的虐待,灵魂受到鞭笞……
果然人还是不能轻易袒露自己的内心,哪怕是对陌生人——也许陌生人会在半个月后变成你生活圈子里的一员。
“我上个洗手间,你们慢用。”一旁的杨行渡擦了擦手,起身离开。
施妮可下意识回头看他的背影。
不管了,问题要从源头解决。
她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跟过去。
在他即将把门关上的一瞬间,她伸手抵住门,硬是挤进卫生间。
施妮可反手锁上门,态度诚恳地站在他跟前,低着头:“杨行渡。”
“你……”他欲言又止。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她一字一句地说。
“又捣了什么乱?”杨行渡笑着抱起手臂。
“我之前和佩吉说过你的坏话,对不起。”她盯着地砖缝,忐忑地说,“我现在不敢看你,但我绝对是真心向你道歉的……”
“哦?”他淡定得仿佛自己不是因为内急而离席,“说我什么了?”
“都是有原因的!”施妮可虽然心虚,但也不愿意丢了面子,于是避重就轻地说,“我就是吃醋了,所以乱说话,对不起。”
“好,原谅你了。”他揉了揉她的后脑勺,笑道,“冲一冲手,回去吃饭吧。”
“我说的话有点儿难听……”她抬起头看他,“包括但不限于我想……换一个老公。”
杨行渡乐起来:“这么严重啊?”
“但我现在没有这么想了!”她在脑袋旁并着竖起三根手指,眼神坚定,“我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我是世界上最蠢的猪!”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垂眸笑起来:“不怪你。”
“谢谢你。”施妮可如释重负,靠在洗手池边,呼出一口气。
“妮妮,我要用洗手间。”他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无奈地说。
“用吧。”她心有余悸,拍着自己的胸口,没有看他。
“妮妮。”杨行渡说。
“怎么了?”她歪着脑袋看他。
“我要……”他叹了口气,“解手。”
施妮可想了想,试探着撅起嘴:“嘘……”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杨行渡推出了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