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实彻底颠覆了施妮可对杨行渡妈妈的印象,她见过杨妈妈怀念亡夫时真切的眼泪和伤感,她能感受到其中满溢的真心,却没想到,这段美满婚姻的开端,居然是一场事急从权的交易。
施妮可往他喝空的杯子里倒了半杯温水。
“我第一次和行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念中学了,谈吐举止和宗哥一个样儿,俩人跟亲父子似的。”常向东笑了笑,“琳姐很反对我和行渡见面,甚至不愿意让行渡知道有我这么个人的存在……宗哥说,他的想法和琳姐一样。”
“宗哥真是个好人……”他不住地点头,“他说,不论他和琳姐怎么想,他们都没有资格剥夺行渡知道真相的权利,在这件事情里,我们都有错,只有行渡是最无辜的,他应该知道一切真相。”
“……嗯。”施妮可艰难地应了一声。
“我们渔民世代都信妈祖,见过行渡以后,我拿了他的生辰八字,去海神庙里问事儿。”常向东说到这儿,沉默良久。
“庙里的神婆告诉我,行渡的命很苦。给了四句判词:六亲缘浅,父母远行,事与愿违,孤寡终生。她说,行渡日后会成为很多人的贵人,但他贵人不贵己,一生都为别人活着。
宗哥还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行渡,行渡,渡了别人,就渡不了自己了啊……我当时真怕啊,我真怕我的孩子一生就这么过去了,从那个时候我开始攒钱,我攒了钱,以后留给行渡,能攒一点儿算一点儿……”
“怎么会这样?”施妮可没有信仰,但听见自己的爱人曾经得到如此凄凉的判词,还是忍不住揪心。
“几年后,我又去问了一次。”常向东看向施妮可,笑起来,“神婆说,虽然说行渡六亲缘浅,却唯独和妻子有很深的情分,妻子是他命里的贵人,只是不一定能遇见罢了。
也不知道这些话是神婆编的还是妈祖说的,但我今天见了你,还是很高兴。”
“肯定是编的。”施妮可笑了笑,“胡说八道,行渡的好运气在后头呢。”
“我也希望都是假的。”他喝了一口水,接着说,“我见完行渡没两年,宗哥意外走了,他救了个溺水的孩子,那孩子现在一家子都在行渡身边做活儿呢。不过宗哥的弟弟是个鸡贼货色,弟媳也脑子有病,欺负我儿子……你见过他们吗?不对,宗哥他弟走得也早,他弟媳还在吧?”
她被他的形容逗乐:“我上周和她吃过一顿饭。”
“那你一定知道那是个神经病。”常向东咬牙切齿地说。
“当年宗哥一走,他们上赶着要过继行渡,就为了让行渡接下药厂那个烂摊子,好让他们一家过逍遥日子。他们就知道欺负行渡和琳姐孤儿寡母的……
当年我攒了好些钱,找了行渡一回,让他大胆选,但凡杨家不养他,还有我养他,虽然不能有荣华富贵,总算宽裕。但是行渡心软啊,他二叔磨他几句就答应了,气死我了……”
施妮可抿了抿唇,心里五味杂陈。
“结果没几年,他二叔得了现世报,被自己家的司机创死了,”他越说越激动,“他当场死了还好,偏偏给医生救回来了!”
“东叔,您悠着点儿。”施妮可拍了拍他的右手手背,“刚手术完呢。”
“他那二叔,好死不死,同我和行渡是一样的血型。”常向东啐了一口,“那天他出了事故,血库里没他的血,行渡不忍心看着他死,马上让医生抽他的血……亲属之间禁止输血,医生一问,行渡也没瞒着,让他那个傻二婶知道了,自以为拿着把柄,把琳姐逼得在杨家待不下去,要我说当时就不该救他们!”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二叔也就多活了半个月,临死前,非逼着行渡答应照顾他老婆儿女,再把自己在药厂的位置交给行渡……”他愤愤了一会儿,很快泄了气,“行渡接了,他就走不了了啊……宗哥没有按他们家族谱的字辈给行渡起名字,带他游山玩水,天南海北地跑,把行渡养成那么自由的性子,就是不想行渡一辈子困在杨家啊。”
“他一走,所有人都来欺负行渡,所有人都要把行渡关进牢笼里,什么责任,什么报恩,宗哥都不求的东西,那鸡贼有什么资格!
他们都没有见过行渡跑山出海的时候有多快乐,他们全都没有考虑行渡的感受!连琳姐也是,她可是行渡的亲生母亲,怎么能因为伤心难过,丢下行渡一个人面对……
要我说,他们杨家除了宗哥,没一个好人,没有一个人在意我的行渡……”
常向东说到伤心处,涕泗横流,喘息急促,施妮可担心他再出什么事儿,赶紧喊来护士。
“2床,保持心情平静,你刚刚做完手术……”护士扶他平躺在病床上,看了一眼施妮可,温声道,“家属要注意,别刺激病人,没什么比生病更伤心,病治好了,很该高兴才对。2床你不是还想出院回家喝鱼汤吗?好好养病,恢复得好,不用一周就能出院,知道吗?”
“知道,我们记住了。”施妮可俯身看了看他的情况,笑着对护士说,“麻烦你跑一趟了。”
“这是我的工作。”护士说,“聊什么聊得这么激动,现在在医院里住着呢,等好全了再聊。”
常向东抹了抹眼角,一言不发。
“好的,好的。”施妮可赔着笑脸,“谢谢护士。”
施妮可把护士送出病房,回头看了看他:“东叔,都过去了。”
“呵。”他闭着眼睛,不屑道。
“行渡可能今晚或明早回来。”她又说。
“嗯。”他重新睁开眼,“他去哪儿了?”
“出差,收购邻市的公司。”她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思考片刻,“东叔,我问一个问题,您不回答也没关系。”
“什么?”常向东扭头看向她。
“这些年,您成家了吗?”她平静地说。
“成什么成?”他笑了一声,“我不成别的家,行渡就是我的家。”
施妮可如释重负地笑起来:“您知道行渡和您一样爱吃鱼吗?”
“真的?”他缓缓坐起身。
“十天里头有八天都在吃鱼。”她放下二郎腿,笑着说,“半夜出门儿飙车,半夜跑去海边,半夜爬山,半夜去酒吧,半夜看武侠小说,半夜偷看您发的视频,什么都做,就是不睡觉,问他什么原因,他说他天生觉少……和您一样。”
“嘿,我就说!”常向东乐起来,“这就是基因!我都不知道他看我的视频,他用户名是什么?我看看他有没有评论我。”
“我不知道。”她耸了耸肩,“要不您去问他?”
“我不问。”他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我上回进无人区,一周没回他消息,他已经生我的气了……住桥洞那回也被他骂……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我爹投胎回来的。”
施妮可笑出声:“这也太吓人了。”
“行渡对你好吗?”他忽然问。
“好呀,”她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的钻戒,“特别好。”
常向东点点头:“他平时也骂你吗?”
“他没这个胆子。”她笑着说,“一般都是我骂他。”
“看不出来啊。”他惊讶地看了看她,“你这个小姑娘,刚才还这么听他的话……”
“这不冲突呀。”施妮可抿了抿唇,“他很疼我,所以我不生气的时候都听他的话。”
“那他……”他犹豫片刻,“行渡有朋友和他一起玩儿吗?”
“有啊,有很多,中国朋友和外国朋友都有,他弟弟妹妹也对他很好。”她看着他,“不过行渡有时候喜欢一个人玩儿,有时候也拉着我陪他玩儿。”
“这样就最好了……”常向东欣慰地笑起来,“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他追的你?”
“我们呀。”她想了想,“是我想认识他,我主动约他的。”
“好,好。”他连连点头,“好,你眼光好,行渡的眼光也好。”
“我当您夸我啦。”施妮可笑说。
“漂亮,你真漂亮啊。”常向东爽朗地笑道,“我告诉你,行渡那小子就喜欢漂亮的姑娘!”
“您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是他爹啊,基因!”他夸张地指了指自己,“我就喜欢漂亮的女人,你看琳姐多漂亮!他像我,能不喜欢美女吗?”
施妮可掩着嘴乐了半天:“您太有意思了……”
两人聊了好半天,常向东喝了两杯水,施妮可看他喝,也觉得渴,没找到多余的水杯,说要下楼买瓶水喝。
她闲庭信步地走到楼下超市,拿了一瓶纯净水,一不小心看见了旁边货架上的可乐,又一不小心拿了一瓶小可乐。
高中时她最喜欢在小卖部这么买,一瓶水,一瓶可乐,一根方槐景结账的烤肠。
也不是没有买烤肠的钱,只是觉得朋友请客的好像更好吃——方槐景高中三年的可乐也都是她请的。
医院楼下的超市也卖烤肠,就在收银台边,施妮可浑身轻松地要了一根黑椒口味儿的。
“黑椒卖完咯,换根儿别的吧,”收银员说,“刚才有个病人要了最后这根儿。”
“好吧,那我换一根……”施妮可站在烤肠机前辨认烤肠的种类,余光中瞥见一条穿着病号服的胳膊,拿走了那根宝贵的黑椒烤肠。
偏头看过去,她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
“你来这儿干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