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身体,却代替了罢工的大脑,做出了最诚实、最暴烈的生理性反应。
胃是人体最敏感的情绪器官。在看清那条染血choker的时候,从醒来开始被刻意压抑、被强行遗忘的“噩梦”,瞬间撕裂了现实的伪装。
太宰治的胃部瞬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搐与痉挛。
“呃……”
他从沙发上跌跌撞撞地滚落,险些带翻茶几,他痛苦地弓起背脊,死死按住腹部。那里的肌肉因为强烈的刺激而彻底绷紧,像一块僵硬的石头,死死卡住了膈肌的起伏。他根本无法正常呼吸,每一次试图将空气吸入肺部的本能,都被胃部仿佛要将内脏绞碎的痉挛感强行打断。
“呕——”
太宰治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了难以自控的干呕声。缺氧和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理智清醒地知晓,那是自己的躯壳在不由自主地战栗,撕裂般的反胃感正顺着食道疯狂上涌。然而,他真正的知觉却仿佛被包裹进了一层厚重且模糊的翳影里。
他的意识产生了荒谬的剥离感,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冷漠看客,正居高临下地旁观着这具“太宰治”的身体。
他静静地看着这具身体逐渐连支撑自身的力气都彻底失去,只能无力地蜷缩成一团,在冷硬的地板上因为痉挛而不断地痛苦抽搐着。
……
太宰像往常一样走在港口Mafia本部大楼的走廊上。他的神态、步伐,甚至遇到下属时随意点头的动作,都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没有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就连平时总是急切想要得到他认可的芥川龙之介,此刻也只是僵立在走廊边缘,抿着唇,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那场天灾般的战斗,所有人都看见了。过去总是收敛起锋芒、安静地隐身在太宰治与中原中也身后的禅院清川,终于向整个横滨展现了他令人战栗的强大实力。
港口Mafia是实力至上的地方。如果说以前,尊称他一句“清川大人”,更多是因为那两位年轻干部的威势;那么现在,这声尊称里已经带上了百分之百真心实意的敬畏与遗憾。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是那位能活下来,成为干部绝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是……在那片连山脉都被夷为平地的战斗中,被直接卷入空间裂隙中,恐怕没有生还的可能。
太宰治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室内空无一人。办公桌上,还堆放着处理了一半的文件,而在那些文件的旁边,还静静地放着半杯没有喝完的水。
太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垂下眼眸,对着半杯水端详了良久。
随后,他伸出手,拿起杯子,将那杯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水流滑入干涸的食道,一直滴水未进、几近虚脱的身体得到了些许缓解。
直到这时,空瘪的胃部终于传来阵阵抗议,太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饭了。
他转过头,看向办公桌旁熟悉的位置,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拖长了语调,带着些许习惯性的撒娇意味:
“清川——我好饿哦。”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像往常那样,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蟹肉罐头或者三明治递给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尾崎红叶走了进来。这位向来注重仪态的女性干部,此刻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眼角的红痕。
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死亡认定书。
红叶走到办公桌前,将薄薄的纸页轻轻放在了太宰的面前。
太宰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用一种无法言喻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沉默不语。
“太宰,”红叶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川……”
没等尾崎红叶继续说下去,终于有什么东西,在太宰治的体内悄无声息地彻底崩塌。
太宰脸上的表情完全空白。在无法用言语名状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悲恸之下,胸腔内气血剧烈地翻涌逆流。
他猛地弯下腰,死死捂住嘴,却根本无法阻挡直冲喉咙的浓烈铁锈味。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他恍若无人地呕出了一大口殷红的鲜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白色的文件上砸出刺目的斑驳。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低笑声从太宰的指缝间溢出。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大笑。
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癫狂的笑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尾崎红叶僵立在原地。她看着眼前嘴角带血、神情疯癫的少年,眼底罕见地浮现出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惧。
笑声终于停歇下来。太宰伸出手拿起了那份文件。
“嘶啦——”
“嘶啦——”
他没有犹豫地直接将那份文件撕成了碎片,随手扬在了半空中。
漫天纸屑如雪花般落下。太宰治坐在转椅上,嘴角带着笑意,歪着头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红叶。鸢色的眼眸里一片死寂,却用着惯常轻快的语调,仿佛只是在诉说自己认定的事实:
“红叶姐刚才说什么呢?清川他只是失踪了哦。”
尾崎红叶看着眼前的少年,垂在宽大袖摆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同样失去过重要之人的她,在此刻眼底泛起了怜悯。
良久,这位女性干部疲惫地闭了闭眼。她轻声肯定了太宰的回答:“……是啊,他只是失踪了。”
红叶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随着门重新关上,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彻底瘫坐在宽大椅子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他重新拿起手机,回拨了织田作的号码。
之前太宰在公寓里突然挂断电话,织田作非常担心。电话刚一接通,织田作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太宰,之前发生什么事情了?”
太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平静:
“织田作,我们一起离开港口Mafia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在消化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太宰顿了顿,空洞的眼眸底处,燃起了一簇绝望而执拗的幽火。他继续开口,语气轻柔:
“清川不见了。我要找到他,无论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