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医师的汇报,阴影里的男人没有动,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冷硬的回应:
“嗯。”
听到这声回应,医师们提着药箱鱼贯而出,迅速拉上了纸门。
偌大的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清川,和那个站在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人。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过了良久。久到烛火都快要燃尽的时候。
一道仿佛喉咙里含着砂砾般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低低地荡开:
“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话,男人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他拉开门,大步走进了深秋的寒夜里,再也没有回头。
而在他身后,摇晃的昏黄烛影中。安静躺在被褥里的清川,搭在榻榻米上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似乎是一个挽留的姿势。
可是,男人并没有看到。
……
入冬之后,禅院家的主院下了一场初雪。
在耗费了无数珍稀药材后,清川体内不断枯竭的生命力终于被勉强压制进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里。他那具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身体,也逐渐好转,终于能够起身下榻了。
清川刚能下地行走,缺席了整整十一年的“贵女礼仪课”,便按部就班地提上了日程。毕竟他现在的身份,不仅是禅院家失而复得的血脉,更是五条家那位尊贵无比的“神子”——五条悟的未婚妻。
清晨的静室里,地龙烧得温热。
几名穿着深色和服、仪态端庄的侍女跪坐在清川身侧。她们是族里专门负责教导女眷的教引,此刻正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阿松,也安静地守在一旁,手里捧着温热的巾帕,目光里满是心疼,却又不敢出声打扰这极其重要的规训。
“背挺直。肩膀沉下去。视线落在前方三步远的地板上,不可直视他人的眼睛,那是失礼的僭越。”
清川像个精致的木偶般站在房间中央。层层叠叠的华贵丝绸和服将他紧紧包裹,厚重的织锦腰带勒在腰间。
“禅院家的小姐,走路时步伐不能超过和服下摆的限制。每一步都要收敛重心,轻盈无声。这并不容易,您荒废了十一年,我们需要慢慢把这些习惯找回来。”侍女耐心地指导着。
清川用澄澈的翡翠色眼眸安静地看着她们。他就像是一个刚降生于世的旁观者,失去了一切记忆的他,带着纯粹的好奇,平静地接收着这些古老而繁琐的规矩。
“像这样吗?”
清川用沙哑的嗓音淡淡地问了一句。随后,他穿着华贵和服,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
没有一丝声响。不仅是脚步无声,连和服厚重布料摩擦的微小动静,都在他本能的肌肉控制力下被完全抹除了。他甚至不需要去刻意寻找平衡,这具曾经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身躯,本能地就能将力量控制在毫巅。
他的步伐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每一步都完美地卡在和服下摆最优雅的幅度里,轻盈得像是一只踏过初雪的猫。
侍女微微睁大了眼睛,眼神中闪过惊叹。
接下来是茶道与插花。
“手腕要柔软。倒茶时,水流不能发出任何声响。您的双手,展现的是家族的底蕴。”
侍女尽职地示范了一遍。
清川跪坐在茶几前,霜白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盘起。他眨了下眼睛,这似乎并不难。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端起茶盏。手腕微微翻转。
清亮滚烫的茶水化作一条极细的连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稳度落入杯中。一滴未溅,一丝声响也无。他行云流水般地完成了整套繁琐的点茶动作。
静室里安静了片刻。
“……非常出色,小姐。”
为首的侍女低下头,语气中多了一分由衷的敬畏与尊崇:“您做得很好,就像是生来如此。您的存在,代表着两家联姻的颜面。您只要保持这份完美,就是对五条家最好的交代。”
旁边的阿松看着清川苍白秀丽的侧脸,欣慰地红了眼眶,将温热的巾帕递到了他手里。
清川接过帕子,静静地看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
自从醒来之后,他就不止一次地被告知,自己有一个未婚夫,注定要去联姻。每当别人提起这件事时,阿松总是用充满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可是,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未婚夫,对“五条悟”这个名字也毫无实感。他只是觉得现在的情况很有意思——首先,他很确定五条悟是一名男性,而自己,竟然是作为五条悟的“未婚妻”存在。
他有些期待,这场荒谬的联姻究竟会进行到什么地步。眼下这些繁琐的规矩与礼仪,就像是一场打发时间的无聊游戏。在自己真正感到厌烦之前,呆在这里也无不可。
他慢慢将双手交叠在腹前,垂下眼眸,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平静地回答了两个字:
“明白。”
门外的庭院里,初雪压断了一截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