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临海，海拔不高，主峰只有八百多米，登顶后左揽云城全貌，坐看云卷云舒，右见海天一色，浮光跃金，是政府着意打造的“黄金海岸+绿色休闲”区，为了保证道路畅通，附近两公里内严禁摆摊进行商业活动。

汤宜带着庄长岳沿着海岸线往前走，遇到七八个交警，要么吹着口哨指挥交通，要么挨个抄下路边随意停车的车牌号，一路上只碰见和停车场一样拉着小露营车的移动摊贩，吃的完全没有。

汤宜顶着大太阳走累了：“现在回去开车还来得及吗？”

庄长岳听着旁边滴滴叭叭不断起伏的喇叭声：“开不出来。”他看见一个卖矿泉水的，让汤宜找阴凉处待着，自己穿过马路买了两瓶水。

汤宜见他撒给人家一张红票，把摊贩为难的眉毛鼻子皱成一团，不知道说了什么，又喜笑颜开，朝她后面指了指。

庄长岳拿水过来，凉津津的，瓶身蒙着一层水珠，她接过来贴到脸上，长出一口气。

庄长岳：“小区楼下才有吃的，要再过两个红绿灯……”

汤宜打断他：“不去了，能点外卖吗？”一点都不想走了。

庄长岳看她：“能不能让我说完？外卖也要等半小时，你要是不想跑的话，后面就有一家海鲜饭店，老板是云山土著，因为开发搬迁，政府特许在这里经营，就是味道一般。”

味道再一般，汤宜也愿意去。

他们到了海鲜饭店，发现里面已经有了不少游客，小妹来来回回招待，见人便问吃什么，但是游客看了菜单纷纷大摇其头，落座吃饭的不过一二。

汤宜带着钱包，也不担心价格，要了七彩扇贝汤、姜母鸭、大米饭，才把菜单递给庄长岳，这位少爷人生中大概从没踏足这种简陋小店，盯着桌板上菜烫黑的污点瞧了半天。

汤宜扬菜单：“你吃什么？”

庄长岳：“都行。”

都行就是都看不上，汤宜忖度着又勾了两道素菜，一道蚝油生菜，一道清炒菜心，想着他多少能吃点，谁知道最后东西上桌，他尝了口菜，后来都没动筷子，她惦记下午爬山需要补充体力，勉强吃了半碗米饭。

汤宜吃完用手帕纸擦嘴，不期然跟隔壁桌游客视线一碰，大家都露出感同身受的苦笑，她吐槽：“真难吃，说一般的也太委婉了。”

庄长岳正喝水冲掉口腔苦涩的味道，闻声笑了一下：“不吃了？走吧，去结账。”

老板四十多岁，个头不高，挺着一个大肚子，拿着苍蝇拍在收银台拍拍打打，旁边架着一个手机支架，开着直播跟人聊天打发时间顺便宣传自家饭菜是多么物美价廉，“这附近你就找不出比我家还好的！”

呵呵，附近也没第二家。

老板见人过来露出一个笑，汤宜站在冰柜旁边找自己要喝的饮料，庄长岳说：“3号桌。”

老板：“承惠638元。”

庄长岳听了价格也不打磕绊，拿出手机就要付钱，老板见他如此爽快，立马伸手盖住机器，欸欸阻拦：“小伙子，吃的怎么样？我家上了大众点评，写好评立享五元优惠哦。”

这和玛莎拉蒂五元代金券有异曲同工之妙。

庄长岳：“不用。”

老板好似听不懂拒绝，手仍不挪开，继续纠缠：“现在生意难做，你看到了饭点，我这儿还冷冷清清的，我们年纪大了，玩不转自媒体，就盼着……”

庄长岳唇角一抿，面露不悦，还没张口，汤宜从冰柜里拿了两瓶酸奶，“噔”的一下放收银台上，玻璃瓶轻微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响。

两人同时看来，老板只见一张美人面，似笑非笑：“鸭子栽到你手里算是死不瞑目了，这桌不值这个价，我拿两瓶酸奶，就不给你写差评了，成吗？”

老板噎了一下，他本就看庄长岳年轻面嫩才倚老卖老，不妨汤宜如此直接，盯着她看了半晌，扭头又见男人毫无阻拦之色，似乎乐见其成，他怕生出麻烦，到底同意了。

汤宜走出店门，顺手开了递给庄长岳一瓶，他拿着酸奶，回味着刚才被她护着的感觉，有些新鲜更有一点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才想着做销售的？”

庄长岳刚到恒源时口条不熟，被经理指派在老人后面端茶倒水熟悉环境，他跟过的所有业务员中，无论男女，全都一幅面孔，口甜似蜜，婉转柔顺，只有汤宜更接近心直口快，偶尔展露温柔手段也不过暂时屈就，那张面具半带不带的，本性难改。

这种脾气，似乎更适合坐办公室当白领，而不是跟人打交道。

汤宜咬着吸管横他一眼：“我帮你解围还解出错来了？”

庄长岳：“我是真想知道，”他看着她，“不是你跟我说的吗？跪不下去就赚不到钱，但我看你始终如一，客户也没断过。”

汤宜见他不似讥讽，吸完最后一口酸奶，随手投到垃圾箱，转身看他：“你怎么只记自己想听的？后半句呢？我说的是‘跪不下去就赚不到钱，跪下去更赚不到钱’，半跪不跪卖的才是专业跟个人魅力。”

至于为什么当销售，那肯定是来钱快啊。

“我高中毕业准备升大学的那个暑假，卖出去一套房子，赚了七万块钱，从此再也没朝家里伸过手。”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骄傲，眼也亮晶晶的。

庄长岳看了半天，直到酸奶瓶身凝结水珠，滴落手指间，这才回神。

汤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细打量他一番：“倒是你，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阔少，来这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