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盼月想要推她,可是看着少女沉沉的睡颜,又软下心来,抬手轻轻抚了下她的后背。
从前的温情回忆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张盼月的肉。
沈云华这之后并不总是来找她,只有在生意场上失意的时候,才会来找张盼月分析局势,而后趁机抱着她撒娇,赖在那张小床里。
张盼月嫌弃被子太小,所以后面换了张更大更厚的被子,挤得下两个人,也能抵御越来越寒冷的天气。
可抵御寒气最好的一样,还是和沈云华靠在一起,相互依偎。
随着秋叶一片片落下,沈家的生意在张盼月和沈云华的手上壮大了。
张盼月这个“罪人”也被林念安奉为了可以招财的菩萨,高高供起来。
沈云华得空就炫耀自己的师傅有多么好、对自己如何温柔。桂城无人不知,沈听洱给小侄女请到了个数一数二的师傅,教导有方,让那顽劣的沈大小姐成了桂城最有手段、最有胆识,而且十分的“尊师重道”的沈大小姐。
来“求学”的人不计其数,踩烂了沈家的门槛。
沈云华这个奸商少见的没有靠此狠捞一笔,反而是把所有人都一口回绝了,只接受了几个好友的请求,高抬贵手允许她们和张盼月一起吃饭。
她们都夸张盼月生活质朴,有书卷气,一看就是儒雅的读书人。
也许是这点关于文人风骨的赞赏,把张盼月高高捧起,让她甘之如饴,忘乎所以。
她没有变得声名狼藉,而是声名远扬了。
连带着沈云华对她做的错事,似乎也没那么可恶了。
偶尔趁着沈云华不在的时候,张盼月会向她们打听,哪里有学堂收女师傅。
众人都齐齐摇头,说只有相国公主会在自己的公主府或行宫办学堂,但为了照顾农家女,不农忙的时候才开课。
张盼月听了,却没有感觉到惋惜。
甚至有点庆幸。
像是在高兴,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下家,现在可以没有负担地在沈家住下去,而不是被沈云华这个坏学生困住。
况且,现在也并非仅仅她需要沈家,沈家也很需要张盼月。
林夫人有心培养张盼月帮助沈云华打理家业,回来之后经常喊张盼月来见客,大多人知道张盼月是能管得住沈云华的“恩师”,也都给她几分面子。
她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有些经商的本领。
张盼月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笑得弯弯,有点飘飘然了。
傍晚时分,出门送客,就顺便在门口等了一等,望到沈云华策马而来。
少女身高腿长,现在又学会了和张盼月如出一辙的文质彬彬,装扮也低调下来,骑在高头大马上,少了原先几分风流,倒像是一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状元郎。
沈云华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门关上,她呲出一口大白牙,本能地想要往她的脖颈里面钻:“月娘是专程在等我的吗?”
张盼月:……
她抬出一只手,抵住沈云华的额头,把那汗涔涔的脸推远了,心道不应当对沈云华抱有期待。
关了门,她还是原先那个野人。
看出张盼月很满意而今的现状,沈云华也不敢再次造次,只能小心翼翼维持着。
她不知该再如何讨好张盼月,才能让她面对自己的时候,少一分的无所适从。
但还好她天生擅长粉饰太平,带张盼月逛遍了桂城一切奢靡繁华的去处。
沈府原本建造的就气派,而今在沈云华的手里一点点擦净浮尘,被她一点点堆叠上怪石奇石、名贵草木。
后来,沈云华又不知在哪儿听说文人都好收藏文玩、文房四宝,她又带着张盼月四处搜刮找寻,把张盼月那个朴素的、空寂的小屋子一点点塞满了。
像是知道张盼月还在意那个夜晚,沈云华常带她参加船宴,从初秋到深秋,时令菜肴一道道端上桌来,又一道道从菜单上撤下。
画舫供养的戏班一首接着一首唱,众小姐们又玩起行酒令诸如拆字令、飞花令、顶针续麻。
旁人少有能赢过张盼月的,偶尔也罚几杯清酒,也只是图个欢快,并不醉人。
那些画舫比沈云华那日包下来的更加气派,酒也更加醇香,张盼月被她带着沉浸其中,不动声色地,用新鲜缓缓覆盖了那天的不堪。
脑袋被这样沉重的银子压住,她果然没能再分出精力,困在应天府那个荒唐的晚上里。
张盼月细想此生,只在师傅的嘴里见过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奢靡,而沈云华带着她一一看过。
张盼月像是快要渴死的人,把这些东西全都嚼在舌尖,一个字一个字艰难无比地吞下了,沉甸甸地压在满腹经纶之上。
眼界再开阔一点,她往后就能多一点出路。
因而最开始面对画舫的抗拒,也一点点被适应取代了。
沈云华看着她一点点变化,就像是她留在张盼月身上的痕迹,又被自己亲手覆盖了一样。
她不敢问张盼月是不是真的放下了,期待着肯定的回答,又绝望地远离着。
这种绝望快把她浸没了。
人人都说,沈云华现在是变得成熟了。
唯独教剑的师傅嫌她动作没有从前干练,笑她这是动情的征兆,犯了兵家大忌。
师傅从前是在长公主身边看护的带刀侍女,一生没有子嗣,膝下倒是有几个常年侍奉的徒弟,都是她捡的弃婴。
弃婴塔里无女婴,师傅也没有男徒弟。
沈云华却只听到“动情”两个字,震耳欲聋。
哦,原来我这是动情了。
我并不是一个天生的坏种,我只是动情了……才会想亲吻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