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操场格外萧条空旷,场地中央,几个男生正围着足球奔跑。十二月初的风已经带了凛冽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把脸埋进柔软的围巾里。可他们只套着件单薄的连帽卫衣,下面是宽松的运动短裤,跑起来在风里飘荡,挥洒的汗水里带着青春的气息。
宋溪回坐在跑道边的塑料长椅上,寒意被她的大衣隔绝在外。
甄欣就坐在她旁边,和那晚判若两人。身上是半新不旧的牛仔裤,外面套着件长羽绒服,怎么看都很朴素。
宋溪回搓了搓手,问:“罗姨最近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恢复的还可以,只是需要休息。”
“如果有需要……”
“不用。”甄欣拒绝得很快,她不想再欠下更多的人情,“我妈那边,我自己能行。”
宋溪回后面的话没说,一时之间陷入沉默,只有风声一阵紧一阵松地刮过。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坐在这里吹冷风吧?”
“我想好了,我接受。”许久之后甄欣终于开口,“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借你的钱,我工作以后,会连本带利还你。”甄欣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二,别告诉我妈钱是怎么来的。我只说是申请到了特别助学金。第三,别指望我会因此感激你。”
宋溪回答应得干脆利落:“好,钱我会每月按时打到你的卡上,包括学费和基本生活费。”
“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陪酒的工作最好不要做了,那种场合鱼龙混杂,不是你一个学生能应付来的。如果有其他需要,可以跟我说,同样算你借。”
“别以为我用了你的钱,你就能对我指指点点。你帮过我妈,新西兰那通电话我也偿还你了。你借我钱,我也不白拿。我不欠你什么。”
看着甄欣倔强的面庞,她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学什么专业?”
“问这个干嘛?”
“聊聊咯,怎么,作为你的资助人连这个都不能知道?”
“……微电子科学与工程。”
“这个专业前景不错。现在的芯片技术,正是缺人才的时候。”宋溪回话锋一转,好像放下心来,“看来不用担心你还不上钱了。”
甄欣却忽然笑了,反唇相讥:“我没哭着喊着感恩戴德,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没有,因为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在帮你。这个世界上,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的人少之又少。有时候错过一条路,是一辈子的遗憾。我不需要你感激我,你就当我是在帮小时候的自己吧。”
宋溪回说完这句话,没再等甄欣回应,裹紧了围巾,转身往操场出口走,风扬起她藏青色大衣的衣角。
甄欣坐在原地没动。风又猛了些,吹得她耳朵红彤彤的发麻。她往那边看去,阳光从上方直射下来,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那个背影越来越小。
甄欣转身朝自习室的方向走去。远处踢足球的男生们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她听着,不自觉地加快了轻快的脚步。
宋溪回没有直接离开,她在燕大校园里绕了绕,其实她也是从这里毕业的。她系了条雾霾蓝的围巾,在颈侧打了个结,年轻的面孔看起来和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走在熟悉的小径上,看着湖边的垂柳,还有几对依偎着低语的情侣,学生时代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曾一度想和过去切割清楚,除了那晚来寻甄欣,这竟是她毕业后,时隔多年第一次重回这里。
她的步子很慢,认认真真在校园里丈量了一圈。出了校门,脚步自然而然拐进了巷子里,那家面馆还在那里,门脸也没有变。
宋溪回是趁午休的时间从单位过来的,此刻还没吃饭。这家面馆,学生时代她常来,没想到老板娘还记得她。
“可有日子没来了,已经参加工作了吧?”老板娘眼力好,看见熟人眼前一亮,擦桌子的动作停住。
宋溪回笑着点头,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嗯,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们总光临我的生意。诶,当年总跟你一块来的那个高高帅帅的小伙子呢?今天没有一起来?”
聊到这个话题,宋溪回并不意外,她抬头笑了笑:“我们分开了。”
“可真想不到,你们俩多般配啊,那时我还以为你们一定能成。”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怅然,“嗨,瞧我,说这些干嘛。今天吃什么,还是老样子吗?多菜少面的牛肉面?”
宋溪回没想到时隔多年,阿姨依然清楚地记得她的喜好。职业本无贵贱,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便足以令人敬佩。
她赞道:“您记性真好。”
“干的就是这行,客人来来去去,日子长了,就像老朋友似的,自然忘不了了。”说着她向后厨走去,“你先坐儿会,马上就好。”
盛面的时候阿姨说:“其实,每次盛面的时候,他都悄悄嘱咐我把他碗里的牛腩挑给你。”
“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每次季嘉年都抢着去端面,连餐具也不用她动手,还会帮她把面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