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底层祟物被镇杀殆尽,真正的东西,要上来了。
海面上的灰白瘴雾不再流动,整片雾墙僵死一般定格在天地之间,连漂浮的微尘、细碎的水雾颗粒尽数悬停。风浪、水流、气息,整片海域的一切生机,被彻底抽离、封禁。
吴邪缓缓站直身体,耳膜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源自地底岩层的轰鸣,不是声波,是地脉与海眼共振的震颤,直接震彻骨髓。
“它在动。”张海楼短短三个字,沉重如山。
胖子抱着玉牒,手心的温润金光越来越微弱,那点仅存的正气,正在被深海之下无边无际的阴冷凶气缓慢碾压、蚕食。他能清晰感知,玉牒在畏惧,在本能地收敛力量,千年镇物的底气,在直面深海主煞时,第一次露了怯。
“小三爷,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海里的大粽子?还是巨型海妖?”胖子声音压得极低,难掩心底的紧绷。
没人能回答。
浣羽双目微凝,短刃横在身前,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视线穿透厚重雾瘴,死死锁定船身正下方的深海暗涡:“不是妖,不是祟,也不是尸。是被地脉与深海怨气、无尽死魂、百年阴煞凝合成的归墟本相。是这片远海所有凶秽的根源。”
话音落。千米深海之下,那片吞噬了整座水下围屋的黑洞,骤然彻底撑开。原本只是暗流塌陷的漏斗海眼,这一刻,如同天幕崩塌,漆黑的深渊洞口无限扩张,黑得纯粹、黑得死寂,连海水的颜色都彻底消融,那是不属于世间任何光影的绝对虚无。
下一秒,两点幽幽青芒,自深渊最底,缓缓抬升。先前远远一瞥,只觉诡异。此刻近距离对峙,众人才看清这双“眼”的恐怖——它没有固定形态,不是兽瞳,不是人目,是两团燃烧的青色煞火,悬浮在虚无深渊中,直径远超整艘主船。青芒冷冽、空洞、苍茫,带着跨越数百年的死寂注视,冷冷俯瞰着海面孤船。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巨大轮廓,从深海黑暗中,一点点、缓慢而不可阻挡地舒展、升起。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刻的视觉冲击。那不是鲸鱼、不是巨鲨、不是任何已知的海洋巨兽。
那是一座“活的山海虚影”。庞大到极致的躯体轮廓盘踞在海眼之上,横亘整片深海裂谷,头尾望不到尽头。躯体没有血肉、没有鳞甲,通体由无尽深海黑雾、沉沙、溃散的海俑残影、破灭的城垣碎影交织凝聚而成。
轮廓之上,隐约叠叠重重,倒映着无数沉没的古船、覆灭的礁岛、湮灭的先民人影,无数细碎的残魂虚影缠绕躯体,随它呼吸起伏,簌簌流转。它像是整片死海的聚合体,是千百年来葬身远海的一切生灵、一切文明、一切煞气的集合真身。
“我的娘……”胖子彻底失语,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忘了,“这玩意儿……根本杀不死。”
吴邪瞳孔剧烈震颤,脑海里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闽越先民跨海拓荒,为何偏偏在此建城?为何独修阴阳围屋、上下分葬?为何张家、秦家世代暗中镇守这片远海?为何玉牒批注写“劫从海来”?答案在此刻彻底清晰。
这里从来不是海域凶地,是归墟的肉身孕育口。古人建城,不是定居,是钉棺。整座围屋阴阳城,是钉在归墟本体上的镇煞棺椁,以活人阳气镇表层凶秽,以宗族死魂锁地底本源,以玉牒文脉封核心灵智。百年以来,它被死死钉在海眼之下,无法舒展、无法成型、无法现世。直到今日,大阵破碎,玉牒离位,封印尽数脱落。
归墟,彻底醒了。
深海之下,庞大无边的虚影躯体缓缓蠕动,整片海面再次剧烈起伏,原本凝固的海水疯狂沸腾翻涌,黑色暗流冲天而起,拍打船身,整艘巨船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巨浪撕碎、卷入深渊。
解家领队死死抓着船缆,脸色惨白:“它在挣脱地脉封印!它要出海!”
更恐怖的异象随之浮现。
众人脚下的甲板、船身的钢铁、手中的器械,开始浮现密密麻麻的古闽越围屋纹路。
那是被镇海大阵浸染千年的痕迹,此刻反向侵蚀,归墟在借大阵残痕,反向锁定所有破阵之人。每个人的手背、脖颈、手腕皮肤,都悄然浮现出淡黑色的环形围屋印记,冰凉刺骨,挥之不去。
“印记锁命。”张海楼沉声开口,“我们破了阵、取了牒,从此与归墟劫数绑定,不死不休。”
深海那双巨大的青芒双眼,微微一眨。没有声浪,没有冲击,没有嘶吼。只有一股碾压神魂的无尽恶意,瞬间铺满整片天地,死死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这一刻,没人再想着逃跑。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在这无边无际的深海巨影面前,三艘船、几十个人,渺小如尘埃蝼蚁。
它只要一动,整片海域、整片天幕、所有生灵,皆可倾覆。
吴邪低头看向怀中微微发光的山海玉牒,终于明白玉牒真正的宿命——它不是宝藏,是枷锁的钥匙,也是唯一的刀刃。“它怕玉牒。”他语速极稳,瞬间下定决断,“它沉睡千年,被玉牒文脉镇压数百年,它的本源克制它。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胖子立刻回神,攥紧裹布:“干!怎么用?你说!胖爷今天就拿这块老祖宗的牌子,镇了这海底的大玩意儿!”
浣羽抬眸,望着深海缓缓逼近的巨影,清冷眼底闪过一丝决绝:“重封归墟,别无选择。但这一次,没有百年古城为笼,没有万葬为钉,只能——以人作阵,以牒为锁。”
浓雾滔天,深海巨影已然浮升至中层海域,无边黑暗即将覆没海面。
百年劫数,彻底现世。
人与归墟的最终对峙,一粟对峙沧海,微末不堪。
滔天黑雾自幽深海眼滚滚翻涌而上,浓稠得化不开,像是沉淀了万古的阴寒死气。冰冷刺骨的海水层层叠叠疯涨,化作狂暴巨浪,一下重过一下,狠狠砸捶在探险主船的船身之上。
整艘由新月饭店斥重金锻造的特制钢架大船,在滔天海啸中剧烈摇晃、颠簸,坚硬的钢铁骨架不堪重负,处处响起不堪负荷的咯吱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解体。万幸船体时用料极致扎实、工艺顶尖,硬生生扛住了归墟海涛的轮番肆虐,在绝境之中守住了一方摇摇欲坠的立足之地。
甲板之上,侥幸从水下阴阳围屋死里逃生的九门子弟个个狼狈不堪。众人死死扶着冰凉船栏,无人幸免,脖颈、手背皮肤上那圈漆黑的围屋烙印正灼烧般发烫刺痛,细密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四肢百骸。这是归墟亲手打下的死契,是绑定魂魄的枷锁,无论逃至天涯海角、碧落黄泉,这辈子都再也甩脱不掉。
唯有浣羽一身清净。她生来身负纯正麒麟血脉,天生邪祟不侵、阴煞难扰,那道人人惧之的归墟死契,半点也落不到她的皮肉魂魄之上。
海风裹挟着咸腥阴冷的水雾狠狠砸在脸上,浣羽敛去眼底翻涌的沉郁,快速抬眼扫视甲板上残存的所有人手,心中飞快清点人数、判断战力:新月饭店精锐伙计仅剩四人,齐家三人,霍家两人,解家两人,再加上吴邪、胖子、张海楼与她自己,堪堪十五人。
寥寥十五,人人带伤。方才水下突围、海上抗煞的缠斗耗尽了大半体力,所有人的伤口都被海上弥漫的阴瘴浊气侵入,原本狰狞的创口此刻尽数发黑、隐隐溃烂,煞气在皮肉间游走啃噬,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疼。每个人眼底都压着浓重的疲惫与绝望,只是凭着九门子弟的傲骨强撑着未倒。
“没有巍峨城池作囚笼,没有厚重山体岩板做隔断,我们复刻不出深海之下那座完整的阴阳围屋镇海大阵。”绝境当前,浣羽神色未乱,语气沉稳冷静,没有半分慌乱迟疑。
她抬手抽出腰间贴身短刃,俯身、屈膝、落刃,动作干脆利落,锋利刃尖在潮湿的甲板木板上飞速游走,转瞬之间便勾勒出三环嵌套的简易阴阳围屋图谱。
汹涌海水一遍遍冲刷漫过木质甲板,打湿纹路、浸透木板,可刀锋刻出的轨迹依旧清晰深刻,分毫未消。
“但山海玉牒是闽越古海城的文脉本源,承载着整座古城的镇煞之力与千年正气,它就是最核心的阵眼。”浣羽直起身,抬眸望向黑雾沉沉的海面,字字铿锵,打破众人心底的死寂,“古人以城锁煞、以镇固海,如今无城无阵,我们便以身代城、以活人为基,在甲板布一座微型移动阴阳围阵,强行镇住归墟煞气!”
胖子当即抱紧了怀中层层包裹防水软布的山海玉牒,肥厚的手掌不自觉收紧,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满脸的忌惮与不安。他这辈子摸遍古墓凶穴、闯尽天下险境,最忌讳的就是以身布阵、活人镇煞的路子,总透着一股子搏命献祭的邪性。
他压着心底的不安,声调不自觉拔高,带着惯有的直白粗粝:“活人布阵?你这法子听着也太邪性了!胖爷我丑话说在前头,咱们是来镇煞护生的,可不是来填海送命的!这不会是要拿人命硬堆吧?”
他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一路并肩,早已把这些同伴当成了家人,打心底不愿再有人白白葬送性命。
“不是献祭,是承煞守阵。”一直沉默观察纹路、思索破局之法的吴邪缓缓蹲下身,褪去了平日里的温和松弛,眼底满是历经生死的沉静与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