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大娘显然不懂“崔家”，邹谊急道：“会稽崔家乃是大族，历经数朝，为官作宰、著书立说、青史留名者，不计其数，虽说近年来沉寂了不少，根基还是深厚得很，只看我的上峰朱建义，便是在二十年前由尚书令崔雍一手提拔，如今做到正三品太常寺卿，逢年过节的，都要去乌衣巷崔家那儿送礼问安。当今家主崔韫，钟灵毓秀，神姿高彻，是所有南康读书人心中最敬仰的人物！”

邹大娘还是听不太懂，只是儿子早便说过，建康是天子脚下，贵人甚多，不可轻举妄动，因而谨慎地问：“你说琥珀她娘是崔家人，那是怎么回事？”

邹谊早便留心隔壁那对母女，既不是祖宅，只靠琥珀去医馆帮工，如何租得起那么大一间宅子，他留意到每过一段时日，便有人来送些东西，马车停在门口，来往的做事干净利落，都是大户人家的仆人打扮。琥珀说是医馆的病人所赠，但看那些东西，过冬的乌银炭、金丝被，夏日的冰块，各类珍贵的药材、用品，便是寻常大户人家也未必用得起。

大约五天前，六月初一那日，邹谊晚间下值归来，见到巷口柳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他留了个心眼，发现那马车竟然是万金一两的青檀木所制，就这么随意停放在路边，再仔细一看，车门上似乎悬着一块令牌，上面写了个“崔”字，“可惜我还未看清楚，便被暗中守候的侍卫赶走。”

“那日夜里，琥珀家中似有动静，深夜仍有人进出，我便十分确信是崔家来人了。昨日借着职务之便，我去官署看了顺义坊的户籍簿，发现隔壁的户主，是崔疑，当今崔氏家主崔韫的叔父！这崔疑行踪不定，来去如风，怎会无缘无故地赡养一对母女？我听说，崔疑似乎有个嫡亲的妹妹，与北方蛮子私奔，崔家深以为耻，对外宣称那个女儿病死了。”

“按照年纪，杨姨对得上，我看，她八成就是崔家女。”邹谊道，“我是极幸运的，第一年春闱就中了举人，却苦于毫无出身，再不找些门路，只怕要在八品主簿的位置上待一辈子，若能通过琥珀和崔家攀上关系，便能直上青云！”

邹大娘听得心惊胆战，想到平日里，自己对琥珀母女并不热络，很怕影响了儿子的仕途，邹谊劝她别急，琥珀不是小气之人，从今日起，慢慢地对她好也是一样的。

*

次日，琥珀带杨氏一起到春杏堂帮工，带来了自己做的白梨糖糕。

骆十五连吞三四块，被何圣手用扇子敲了一下脑壳，何圣净了手，捻起一块细细品尝，灰白的胡子随着咀嚼一跳一跳，随手赶了骆十五去给后院熬药。

“琥珀啊，你这手艺，足够开个店面了。”

琥珀道：“我正有此意，这白梨糖糕，滋阴降火，老少咸宜，我想就在这春杏堂支起个摊子，看来往的人谁想要，便带一份回去，不会耽误先生看诊，也好让我多赚些银子，先生看如何呢？”

“你……你真想卖这白梨糖糕？”

“不止呢，我学会了许多种糕点，若有销路，我便到外面租一个店面，专门卖糕点。”

“你很缺银子？”

琥珀大大方方道：“我是很缺银子，先生看不出来么？”

琥珀在春杏堂做帮工有两年了，起初是带着她娘亲来求医，挺可怜的，何圣手看了之后，发现琥珀她娘的病很麻烦，他愿意一试，只是需要时常施针把脉，才有一丝见好的可能。琥珀便提出在医馆做帮工抵了看诊费。

何圣手的夫人说他造孽，一个小女娃娃和痴呆的娘相依为命，也好意思让人帮工，每日留她娘俩吃饭才好。但他后来发现，这琥珀穿得衣裳虽旧，却都是些顶好的料子，一双手白白净净，写得一手好字，不像是穷苦无依的孩子，便疑心琥珀她娘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和北方蛮子私奔过，被家族厌弃，如今寻回来了，见不得光，银子却不少。

哪里能料到，琥珀是真缺银子。

琥珀望着面向药柜、自言自语的杨氏，轻声道：“最近我娘的病情有些好转，从过了年起，她一直记得我是她的女儿，还在梦中说过几句北魏的话，我听不懂。我觉得，也许我娘想北魏了。”

“听说南梁和北魏即将和谈，等两国太平了，我想带我娘回一趟北魏，现在想要攒些银子。”

何圣手听得眼眶湿湿，这时何夫人从门后走出，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老头子还犹豫什么，琥珀，你一定要把摊子支起来，好好攒银子，带你娘回北魏看看，她这一辈子太苦了呀。”

琥珀感激地道谢。

那日傍晚，琥珀收工和娘亲回家，在院中做白梨糖糕，鸡鸣晨起，用白布包好装在背篓里，骆十五驾了平日进货的牛车来到巷口，和她一起把背篓搬上车。

晨光悠悠转亮，骆十五驾车，琥珀和杨氏坐车，杨氏特别兴奋，拍手哼歌，琥珀看娘亲这样开心，也由衷笑起来。

“琥珀姐，杨姨哼的是什么歌儿？”骆十五问。

骆十五是一户人家里的第十五个孩子，遗弃在雪地里，何圣手捡回来当成学徒。脾气暴心思粗，被何圣手打发去干粗活，什么时候收敛了心性，才许学医术。

琥珀把他当弟弟看，握了握娘亲的手，回道：“兴许是北魏的曲子，我也不知，欸，十五，你小时候可有听过这调子？”

“没听过。”

两人一合计，不是南梁的调子，那就是北魏的曲子了，看来杨氏真的很想念北魏。

到了地方，骆十五跳下车，看见琥珀坐得僵直，杨氏蜷缩在她怀里闭眼休憩。牛车没有靠背，要坐稳已经很不容易，琥珀把她娘护得这样稳当，一定很累。

她明明也才十七岁，却照顾了她娘十二年。

骆十五吸了两下鼻子，对琥珀伸手，“我扶杨姨下车吧。”

糖糕卖得很好，没到中午就卖光了，第二天，琥珀多做了一些，还是不够卖，再过几日，何夫人叫琥珀不要麻烦了，他们家就在医馆隔壁，有间空着得小屋，可以让她们母女住下，“你就在这医馆后院做糖糕，还能多做些，多买些银子。”

琥珀没有拒绝的理由，回家里取了几件夏日的衣物，和一些做糖糕的材料，和邹大娘说了一声，便离开了顺义坊。

一日叠过一日，半个月过去，到了和邹谊约定，去见神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