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铁站出来步行几分钟，拐进灯光四溢的商业街，路北第三家，是路听沉大学时常去的店。

路听沉抬手撩开加厚棉门帘，店里的潮热空气混着一股家常小炒的味道。

靠窗的桌边，有个人半垂着头，撑在桌上的手里拎着瓶只剩一半的啤酒，另一只手里夹着根快燃完的烟，桌上摆着几个小炒菜和已经空了的两个啤酒瓶。

路听沉走过去坐在对面，外套都没脱。

“路听沉，你来了。”对面的人抬起双已经微醺的眼，往嘴里又灌了口啤酒，在烟灰缸里按灭烟后笑了，“我还以为这顿饭吃完也等不到你。”

路听沉没说话。

“前几天我才知道你搬家了。”男人自嘲一笑，又点起根烟，“何必呢？你也知道我平时都在娅娅那里，根本不会过去。”

他露出一抹怀念的神色：“那还是刚大四的时候，我们俩一起租的房子吧？就在工作室旁边。能省下通勤时间，其他人平时也能过去，方便沟通想法……”

“可我没过多久就搬去跟娅娅一起住了。”他敛起笑容，回忆着，“好像从那时候开始，我们俩就没再单独聊过游戏的事了吧？”

路听沉不想再听这些废话，直接道：“范开杰，没别的话我就先走了。”

“有啊，怎么没有。”范开杰放下酒瓶，拿过身边椅子上的外套，他手下不稳，翻了好久才从口袋里抖着摸出张银行卡，推到路听沉面前，“这是你的那笔。”

路听沉皱眉拒绝：“说过了，我不要。”

“不要？你不要……”范开杰轻笑出声，像是已经醉了，“路听沉，路、主、程，L&D的技、术、老、大，谁不知道你为工作室为这款游戏付出了多少，你怎么能不要呢？”

路听沉面无表情道：“把这笔钱分给工作室其他人，之后也别再联系我。”

“他们的我已经给了，你不是知道吗？除了你，他们都收下了。”

“范开杰，”路听沉站起来，表情冷淡，居高俯视着范开杰，眼睫投下一片漠然阴影，“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别让他们这一年时间白费。”

路听沉转身走了，身后轻笑声越来越大，笑过之后突然嚷出他名字：“路听沉！”

路听沉拧眉回头。

酒瓶再次被拿起来，几口下去已经空了，范开杰抹掉嘴边酒渍，红着眼睛问：“你们是不是都挺看不起我的？”

范开杰把酒瓶重重放回桌上，再次笑出声：“我家里条件不好上学晚，高中拼命学习还复读一年，只想读最好的大学到大城市来。选计算机专业，是因为别人说毕业之后好找工作，工资高。

“大一入学的时候，你还不到17，我已经20岁了。我年纪最大，你们喊我老大，让我当宿舍长。

“你应该不知道吧？上大学之前，我根本没碰过几次电脑，高考后打工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可那时的我连最基本的配置都不懂。”

路听沉一顿。

“可是，你们都很厉害啊，中学就不知道得过多少奖，尤其是你，还是保送进来的。”

范开杰低着头又起开一瓶啤酒，继续道：“什么都不懂的我在你们眼里算什么呢？于是我成天泡在图书馆里和电脑里，连咱们宿舍内部的聚餐都没参加过。

“后来，我终于能赶上你们了。国内的、国际的，我们一起参加设计竞赛，一起成立L&D……我们得了很多奖，有很多灵感和点子，我们还做出过很好的游戏……”

“路听沉。”范开杰喝得急，呛咳了几次又哑着嗓子开口，“以前的我真的有把L&D当做梦想的，你信吗？大学生创业，多有希望的词啊，我也幻想过，幻想这款游戏能够让我们大获成功。”

范开杰点了根烟，隔着烟雾看向路听沉：“可我忘了，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老张退出工作室出国留学，你、罗经言，你的小徒弟，还有剩下的那几个，被你用‘梦想’忽悠过来的人……你们都可以不在乎钱，但我不行。

“娅娅早就想结婚了，可她家庭那么好，她父母看不上小县城出身的我。我父母，他们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弟弟也马上就要上高中了。”

“而我，只能待在这个小小的游戏工作室里，每天面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才能看到回报的垃圾游戏……”范开杰敛起笑意，认真说，“路听沉，我是个有尊严的男人，我不想被人看不起，更不想被人说只能吃自己女朋友软饭。你懂吗？”

路听沉压下心头愤怒，冷冷道：“范开杰，不管你有多少理由，都不该瞒着我们所有人把游戏卖掉，当成自己的跳板。”

范开杰又笑了：“我有给他们介绍大公司的新去处，他们同意了。你们昨天晚上不是聚过了吗？路听沉，你还没看明白？没有L&D，我们都会有很好的发展……”

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再控制不住，路听沉隔着桌子抓住范开杰的衣领，用力往上一提，低斥道：“范开杰，L&D当初是怎么成立的你很清楚。你可以像老张一样退出，有难处有别的打算都可以说出来，没有人会怪你，但你不该替我们决定！”

酒瓶被撞倒，啤酒沿着桌边淅沥流到地上，周围几桌大学生噤声都在近距离看戏。

路听沉不愿在众目睽睽下失态拉扯推搡，也不想变成别人的下饭谈资，他甩开手大步离开。没了支撑，范开杰歪歪摔回椅子上。

寒风和积雪冷不掉大学城的热闹，路听沉跟几个勾肩搭背谈笑的男生擦肩而过，身后踉跄声响起，是范开杰追了出来。

“路听沉，曾经我也以为你把我当哥当兄弟。成立工作室时你没成年，拜托我来当负责人，我答应了。我们给人做外包，参与过好几个游戏的制作，还做过属于我们的独立游戏，好不容易把工作室做大。”

范开杰讽刺一笑：“可是后来呢？老张离开，新游戏立项，你找来新的主策划，罗经言美术，程序我们俩负责，可你难伺候到连花大价钱买来的引擎都不满意，要自己大改！我没你那么有本事，提出转岗，你一句挽留都没有，转头就带起了自己的小徒弟！

“是，你们个个都是天才，有一个人考虑过我吗？L&D的L……哈，路听沉，现在再提起当初，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路听沉先是一怔，后来只不可思议到想笑。

他跟范开杰和老张是大学舍友，跟罗经言是在学校社团里认识的，四个人聊游戏聊得投机，有了一起成立工作室的念头。

最后一起定下了L&D的名字。L是他和罗经言的姓首字母，也是范开杰和老张的英文名打头字母，D则是他们共同的梦想。

经过几年，工作室做大了，但新游戏开发没多久，范开杰就提出要退出程序组。

原本两人负责的大部分工作都压在路听沉身上，而那时晏星大三，正是课程最忙的时候。

路听沉本以为就算一人已经退出，就算现在工作室已经潦草散场，L&D这个名字也会是他们最初四人共同的回忆，但他没想到，那回忆在范开杰这里早已忘却，甚至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