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树冠落首,沉甸甸地压着云鬓。
珠帘垂落的刹那,世间万物皆碎作晃动的光点,镜中人影霎时朦胧,唯余唇间胭脂在珠辉里忽明忽暗。
“果真……”何娴贞细细端详,赞叹,“掌柜诚不欺我,珠光掩映,华而不俗。”
“三妹妹戴上一定好看。”孟遥看着镜中的自己,抿嘴笑道。
何娴贞亲自为她取下头冠,仔细叮嘱仆妇:“仔细收好。”
“夜深了,你早些安置,勿要多思,你爹说过几日三娘便要出阁了,她职事又繁忙,你也莫要多去打扰她。”她温言嘱咐了一两句便步出来房门。
比之屋内,廊下的夜风顿时清冷了很多,何娴贞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她锁着眉头脚步径直转向东侧的书房。
书房窗纸上映着孟师远负手而立的身影。
窗外的月色是青白色的,冷冷地铺进来,缓缓地与屋内暖融融的烛火对峙。
“试过了?”孟师远见是她来了,问道。
“试过了。”何娴贞掩上门走到他身旁,“嫁衣与头冠都是合身的。”
听到此处,孟师远如释重负,对着面前亡妻牌位沉默良久才喟叹一声:“便就只等二十那日了,幺儿寻到了好归宿,百年之后我才敢理直气壮地去见玖娘。”
何娴贞望向供案,上供两方乌木牌位,孟师远取出香凑近灯焰点燃了,青烟细细几缕升起。
“我骗了幺儿,七月二十这日子不是监公定的,是我定的。”他开口,“七月鬼门开,你和大郎来阳间的路也就好走一点。你们得来,幺儿出阁,娘亲长兄不在像什么话?位子也给留好了,在东首,我就在你旁边坐着,茶也沏好了,你一定要来,我们一道送幺儿出门。”
他将香稳稳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两个牌位,他看得眼热,又喃喃道:“那日,我们全家都要在。”
何娴贞没说话,只另取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插入炉中,拜了三拜。
孟师远转头看她:“三娘的婚事你费心了。”
“应该的,可你……何苦要骗三娘?”何娴贞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低,“说什么同意了她退婚,可真到了上花轿那一日可如何是好?岂不是更怨你?”
孟师远声音平平,没有什么起伏:“她那性子,你我不是不知,骨子里和玖娘一样一样的,是把烧起来就收不住的野火,我若不拿话稳住她,难道真等她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等着她当街拦住范公的车驾,陈情诉苦,逼人范家退婚,你难道以为她做不出么?我同你说,她真的做得出,和她娘当真是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
说到后来,他面上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容。
只有说起孟青芦的生母武氏玖娘,何娴贞才能看到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眼神。
这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是一种能让她知道饱含爱与思念的眼神原来有着这样强的穿透力。
她也知道孟师远说得对,孟青芦确实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何娴贞另起了个话头,这是在她心中堵了很久的石头,“二娘的婚事……二娘还未许人家,倒先把三娘急急嫁出去,旁人也不知要如何议论,二娘今年也不小了,再耽搁下去……”
“二娘不能随意嫁。”孟师远打算了她的话,断然道,“她算是我们孟家的长女,需得招赘,要招个聪慧上进的读书人,最好是寒门中有真才实学的,你生的两个儿子我是指望不上了,就指望二娘未来夫婿能承接孟家观测天象推算历法的家学。”
何娴贞面上愁意更浓,喃喃:“如今但有三分才学的士子谁甘愿入赘?二娘她……”
她没再说下去,孟遥端庄娴静,是照着孟师远的要求培养的,而孟青芦古灵精怪,是肆意生长的。
何娴贞时常心疼自己的这个女儿,性子沉闷,木讷,像是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不能如孟青芦一般敢于与天比高,与地比厚。
孟师远没有接这个话茬,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烛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冷暖交界处,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何娴贞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孟师远对孟青芦,面上总是疏淡,要求也是不严,可藏在他背后的维护与筹谋,她这继母岂会不懂?
他对孟青芦是怀璧其罪,是近乡情怯,是爱屋及乌。
她是见过武玖的,她知道孟青芦的眉眼肖似武玖,旁人一瞧便知她是武玖的孩子。
孟师远为孟青芦选了范家。没有门第的商贾人家,可却非寻常商户。家主范公为人刚直,仗义疏财,一诺千金,有古君子之风,市井皆称其信义。范家累世财富,却无骄奢淫逸之气。范淳也是敦厚老实的性子,无不良嗜好,孟青芦过去便是富贵清闲的当家主母。
更要紧的是范家不是官身,而孟家是。许多事上终究看官面上的几分情面,若日后孟青芦在范家受了委屈,母家还可为她撑腰,不至于受气。
孟师远急切地将亡妻的独女送进一个他认为稳妥的归宿里去,仿佛这样,他就能对得起泉下之人了。
这是他为三娘选的一个能被隐隐拿捏,不敢过分怠慢她的夫家,何娴贞能看出他这份算计里的护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