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应器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庄重的光泽,被安置在紫檀圆几上。
侍女们旋即垂首敛目,退至门边。
陆也瞄准池塘,扔出了手中的最后一粒石子,他站起身,转了过来,脸上一道掌痕已淡,却依稀可辨:“走啊。”
岁娘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请郎君娘子行合卺同牢之礼,共结同心。”
孟青芦此刻有一种错觉,这不是盟约,而是礼成,这一步迈出,便再无回头箭,而她此人此身最看不起的便是回头箭,于是她眉目一挑,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走啊。”
侍女捧着铜匜与木盘上前,为二人浇水盥洗,岁娘见二人都眼神坦然挑衅地望着对方,忍俊不禁,忙敛了神色,高声唱喏:“行同牢之礼——”
“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礼毕。
侍女与岁娘退去,屋内重新归于寂静,见人都走了,孟青芦几乎是立刻抬手,没有任何犹豫,开始拆卸头上那些繁复沉重的钗环。
金步摇、珠花细、点翠簪,一样样被取下,搁在旁边的托盘里,很快满头青丝如瀑泻下,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洗去了所有新妇的华丽装饰,露出原本清冽的眉眼,就像一颗圆润泛着柔光的珍珠。
陆也斜倚在隐囊上,一条腿随意屈着,目光懒懒地掠过小桌上的吃食,眉头一皱摇了摇头,紧接着孟青芦就看到他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了个赤柰。
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孟青芦很是好奇。
陆也拿衣袖胡擦了赤柰,一抬眼,正对上孟青芦望过来的视线,她已卸完妆饰,皱着眉静静看着他手中的赤柰。
陆也动作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他利落地将赤柰一掰为二,将一半递了过去。
孟青芦看着递到眼前的半颗赤柰,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
于是两人隔着几步,各自沉默地啃着赤柰。
清甜的果液缓解了口中的干涩,却奇异地勾起了更深的饥饿感。
同牢那几片薄肉,于惊涛骇浪的一天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在屋里交替响起,半个赤柰很快吃完。
孟青芦呆滞地嚼着嘴里的果肉:“不好吃,我想吃那种吃起来起来沙沙的软软的赤柰,这种脆脆的我不喜欢。”
陆也将果核丢抛进一旁的小盂:“行,下次请你吃沙沙的。”
孟青芦:“其实我不爱吃赤柰,下次可以请我吃别的。”
陆也无言以对,他直来直去地问:“那你现在饿不饿?”
“废话!”
陆也不等她说出更多噎他的话,自顾开朗地扬声朝外间道:“来人!”
守在廊下的心腹小厮破梢斫楠立刻应声而入。
“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现成能吃的,不拘什么,清爽热乎的端些来。”陆也双眼发亮地吩咐,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多备些。”
破梢斫楠二人领命,快步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二人提了食盒进来。
碗筷摆好,两人对坐。
陆也饿得狠了,吃得风卷残云那叫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孟青芦也不见得吃得斯文,同样大快朵颐。
头一道是槐叶冷淘,碧绿的面条盘在白瓷盘里,用井水镇过,凉意沁人。
面条是用槐叶捣汁和的面,细如柳丝,旁边配着一碟料汁,芝麻酱打底,加了醋、蒜泥、几滴花椒油,还有一小撮炒熟的白芝麻。
拌上红油之后,绿的愈绿,红的愈红,蒜泥白生生的,葱花碎碎的,星星点点撒在上头,像是碧潭里浮着几瓣桃花。
孟青芦挑一筷子起来,被美味得左一下右一下地晃了起来。
一碗槐叶冷淘下肚,二人的箸几乎同时伸向碟中一块松软甜润的透花糍。
两双竹箸在半空中打在一处,隔着那块诱人的透花糍,两人抬眼,目光相撞。
陆也挑眉,嘴角勾起带着点欠揍的弧度:“怎么,你这狗官连块透花糍也要与我争?”
孟青芦面色不改,筷子悬在上空,回敬:“碟中又不是没有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亦当知餍足。”
“君子?”陆也嗤笑,筷子非但没撤,反而夹得更紧,“小爷可不是什么君子,我就看中这一个了!”
孟青芦趁他说话的间隙,另一只手手腕微转,汤匙灵巧地一拨,将陆也的筷子格开,同时迅速精准地夹走了那块透花糍:“好巧,我也不是什么君子。”
陆也没料到她手法这般快且巧,一愣,看着透花糍落入了她的碟中,随即失笑,倒也不真恼,反而觉得有趣:“孟大人,你几岁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陆小侯爷。”
他也不计较,转而进攻那盅奶白的鱼汤,舀起一勺,吹了吹气:“行,透花糍归你,这汤总该让我多喝两口吧?”
孟青芦闻言瞥了他一眼,她不爱吃鱼,于是将汤盅往他那边推了推。
陆也满意地喝了一大口汤,鲜香暖胃,舒服得眯了眯眼。
你来我往争抢着,碗碟渐渐空了,侍者前来收拾碗筷,又端上了两碟餐后冰果。
这道冰果做得别出心裁,把七月的白莲子、青李子、黄杏子,粉桃子和去了籽的西瓜丁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碟里,上面浇了一层冰镇过的酪。
整碗东西清清白白,孟青芦惊叹于这道冰果的美貌,不忍破坏,却还是抵不住诱惑将它一扫而空。
两人吃饱喝足,仿佛两只在风雪中互相龇牙试探,最终不得不挤在一处取暖的小兽,暂时收起了利爪,只剩下慵懒的呼吸。
“咳咳。”陆也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