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软软地吹过乡间小路,带着稻田的青涩和野花的甜香。
清泉牵着骏言的手,慢慢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她今天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小布裙,是温雅琴上个月新做的,裙摆绣着几朵白色的小雏菊,走起路来轻轻晃,像一朵会移动的云。骏言走在她身侧,白色短褂干干净净,袖口挽到小臂。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温雅琴让带去镇上换的鸡蛋。
“骏言哥哥,镇上远不远?”清泉仰着小脸问。
“不远,走一会儿就到。”
“镇上有什么?”
“有卖糖葫芦的,有布店,还有……”骏言想了想,“还有音像店。”
清泉眼睛亮了亮:“音像店?就是放歌的地方?”
“嗯。”骏言点头,“门口有大喇叭,整天放歌。”
清泉不说话了,但脚步轻快了一些。她喜欢歌。每次听到旋律,心里就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自从那次在山谷里唱歌,回声一圈一圈荡开,她就觉得声音是有翅膀的,可以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些声音飞去了哪里,但每次想起来,心里就软软的。
走了大约半小时,远远地看到了镇子的轮廓。低矮的房屋挤在一起,青瓦灰墙,几条土路交错。骏言牵着清泉先去了杂货铺,把鸡蛋换了钱,又买了半斤白糖。
“骏言哥哥,糖葫芦!”清泉忽然停住脚步,指着街边一个插满红彤彤糖葫芦的草靶子。
骏言走过去买了一根,递给她。清泉接过来,没自己先吃,而是举到骏言嘴边:“你先咬。”
骏言低头咬了一小口,酸酸甜甜的。他嚼了嚼,嘴角弯了一下:“甜。”
清泉这才开心地吃起来,一边走一边舔,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两人沿着镇子的小街慢慢走。转过一个街角,一阵旋律忽然飘了过来。
不是收音机里那种断断续续的声音,是大喇叭放出来的,清晰、柔和。那是一首女声独唱,没有激烈的伴奏,只有钢琴轻轻地托着。声音温柔又悲伤,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月亮说话,又像风穿过空荡荡的房间。
清泉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手里还剩半根的糖葫芦差点掉了。骏言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她。清泉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街对面有一家音像店,木质门面已经发黑,橱窗里摆满了磁带和黑胶唱片。门口两个大喇叭正对着街,那首歌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清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她听过这首歌。不是第一次。在孤儿院的时候,巷口那家音像店也放过类似的旋律。每次听到,她都会僵住,站着一动不动听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不知道唱歌的人是谁,但每一次,心口都会疼。像有一只手伸进去,轻轻地、慢慢地捏着。
骏言看着她的脸,眉头微微皱起。她的眼睛里有光,亮得不像平时,但眼眶也红了,水汽在眼底打转。
“清泉?”他轻声喊。
清泉没有应。她慢慢松开骏言的手,朝音像店的方向走了两步,仰起小脸,朝着大喇叭的方向,一动不动。
骏言跟上去,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拉她。他知道她在听。
歌到了高潮部分,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依然温柔。不撕裂,不呐喊,只是轻轻地问,像是在问一个永远等不到回答的问题。清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心里很疼,疼得她忍不住。
歌放完了,喇叭里换了一首轻快的流行曲。清泉却还站着,仰着脸,像是在等什么。
“没了。”她小声说,声音有点哑。
骏言轻声问:“你听过这首歌?”
清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记得旋律,记得那个女人的声音,甚至记得每一个转音和停顿,但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记住的。“在孤儿院的时候,巷口的音像店也放过。”她的声音很轻,“每次放,我都会听。”
这时,音像店的老板从店里探出头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沓磁带。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小孩,尤其是那个穿蓝裙子的小姑娘,仰着脸一动不动听歌的样子,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哎,小丫头,又是你?”老板笑着走出来,“上次你蹲在墙根底下听歌,打拍子打得比节拍器还准,我记得你。”
清泉往骏言身边缩了缩,没说话。老板不介意,指了指橱窗里的一张海报:“那首歌,是这个人的。”
清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橱窗里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樱花树下,微微侧着头,笑得温柔。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光。
“她叫小坂露子。”老板说,“日本天后,当年红遍亚洲。可惜啊……”
“可惜什么?”骏言问。
老板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她女儿丢了。好多年前的事了。她找了好多年,后来身体也不行了。走的时候,还在喊女儿的名字。这首歌就是她唱给她女儿的。”
清泉愣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颈间的银坠。银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上面那个“露”字清清楚楚。她不知道那个字念什么,但她的手指正摸着它。
老板又说:“她女儿叫什么来着……好像叫玉露。对,小坂玉露。她歌里老唱这个名字。”
清泉的身子猛地一颤。玉露。她的银坠上,刻着一个“露”字。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巧合,只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骏言伸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清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看着海报上那个女人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想叫一声“妈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可她的声音还在。
老板看着她的样子,有点心疼:“小丫头,你怎么了?”
清泉摇了摇头,把银坠攥得更紧。
骏言说:“清泉,我们回家吧。”
清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海报,才转身。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对老板说:“伯伯,那首歌……能再放一遍吗?”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给你放。”
他转身进了店,不一会儿,喇叭里又响起了那首歌。前奏的钢琴声像溪水一样流出来,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温柔,悲伤,像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
清泉站在街边,仰着小脸,认真听完。这一次,她没有发呆,而是轻轻张开嘴,跟着哼了起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踩在节拍上,每一个转音都丝毫不差。她哼到高潮部分,声音像一只鸟冲破云层,清亮、纯净,带着和她年龄完全不符的力量。街上的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这边。音像店老板从店里探出头,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