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骏言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从这头看到那头,从那头看到这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裂缝在光里显得更清楚了。
隔壁房间很安静。清泉已经睡了。骏言听见她翻了一次身,之后就没有声音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清泉低着头问“我亲生妈妈是什么样的”,清泉对着天喊“妈妈你听到了吗”,清泉伸出小拇指说“骏言哥哥,你也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画,是清泉画的。画的是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天上画了一个太阳,黄黄的,很大。矮的那个嘴边画了一个长方形,上面戳了几个洞,是口琴。高的那个嘴边画了一把吉他,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吉他。
那是清泉第一次上美术课画的。她把画带回家,温雅琴贴在了墙上。骏言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看了这么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画上那个矮小人的脸。画纸粗糙,铅笔的痕迹还在。他缩回手,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清泉站在一条很宽的河对岸,河水是黑色的,看不清楚对岸有什么。清泉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小布裙,头发散着,手里攥着银坠,朝他的方向看。骏言想喊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走过去,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清泉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散开,不见了。
骏言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还剩几颗,月亮已经移到窗框另一边了。他的后背全是汗,手心也是汗。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开,凉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清泉还在隔壁。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她睡得很好。
骏言靠在床头,把枕头竖起来靠着,坐了很久。他想起白天清泉问的那句话——“骏言哥哥,你也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他说“会”。他说的那一刻没有犹豫,但现在他躺在床上想,什么是“一直”?一天?一个月?一年?一辈子?他才五岁,他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但他知道,不管多长,他都不想离开清泉。
第二天一早,骏言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他蹲在井边洗脸,水很凉,凉得他眼睛发酸。他洗了很久,把脸埋在水里,憋着气,直到肺里火烧火燎才抬起头。水珠从脸上往下滴,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
“骏言?”温雅琴从厨房探出头,“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骏言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温雅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做早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骏言蹲在井边,把毛巾拧干,搭在架子上,站起来,走到清泉房间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清泉还在睡,侧躺着,被子踢到脚边,手还攥着银坠。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有枕头印,嘴巴微微张着,睡得很沉。
骏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上午,清泉起来的时候,发现骏言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吉他,在调弦。清泉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打了个哈欠。“骏言哥哥,你今天好早。”
“嗯。”
“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那你等我,我们一起吃。”清泉跑去洗脸刷牙,跑回来的时候,骏言还在调弦。他调了很久,比平时久。清泉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
“骏言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骏言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调弦?弦又没松。”
骏言没说话,把吉他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吧,吃饭。”
早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玉米粥,糖包子,一碟腌萝卜。清泉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糖包子,又掰了半个,塞给骏言。
骏言接过来,几口吃完了。
泽宇在旁边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骏言,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骏言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泽宇自讨没趣,低头继续吃。晚星在旁边看了骏言一眼,又看了清泉一眼,没有说什么。
温雅琴注意到了骏言的异样,但她没有问。她知道这个孩子心思重,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
吃完早饭,泽宇拉着晚星去田埂上捉蚂蚱。清泉想跟去,看了骏言一眼。骏言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吉他,低着头。清泉想了想,没有跟泽宇走,跑回骏言旁边坐下。
“骏言哥哥,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
“那我也不去。”清泉托着腮,看着骏言的手指在琴弦上拨来拨去,拨了几下就停,停了又拨。
“骏言哥哥,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骏言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清泉,清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一个黑得像井水,一个亮得像星星。
“没有。”骏言说。
“你骗人。”清泉歪着头,“你每次担心我的时候,就不说话。你说了好多句‘没有’,就说明你真的很担心。”
骏言没接话,把吉他放在膝盖上,低下头。清泉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是凉的。
“骏言哥哥,你不要担心。我不走。我哪里都不去。”
骏言抬起头,看着她。“你以后想去日本。”
清泉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说过这话,在院子里,对着天喊妈妈的时候。她说“想去日本看看”。她以为骏言没听见,原来他听见了。
“我……”清泉张了张嘴,“我就是说说。”
“你说说,就是想去。”骏言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清泉低下头,手指在石凳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骏言哥哥,如果我真的去了,你会来找我吗?”
骏言看着她,没有犹豫。“会。”
“你怎么找?你又不知道我在哪里。”
“我会问。一条一条路问,总会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