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来过之后，清泉学数学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以前她每天去陈爷爷家，他讲什么她听什么，听完做题，做完回家。现在不一样了。陈明远不再一章一章地讲，而是把书给她，让她自己看，看不懂的再来问。清泉喜欢这种学法——自己看，自己想，自己弄懂，比被人讲更有意思。

那本高中数学竞赛书，她抱回家的第一天就翻了好几页。大部分看不懂，但她不着急。看不懂的就跳过去，看到后面，前面的忽然就懂了。她趴在桌上，手指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不懂的地方皱皱眉，跳过去，读到懂的就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骏言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吉他，没有弹，看着她做题。他不知道她做的那些题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她做得很认真，认真到连他拨弦的声音都听不见。

“清泉，你喝水吗？”他问。

清泉没回答，笔在纸上刷刷地写。

骏言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清泉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写。她连头都没抬。

骏言坐回去，把吉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拨了一个音。这一次，清泉听见了。

“骏言哥哥，你弹的是do。”

骏言愣了一下。“你听着我弹的？”

“嗯。”清泉头都没抬，“你弹什么我都能听见。”

骏言又拨了一个音。

“mi。”

又拨了一个。

“sol。”

骏言把吉他放下，看着她。她的眼睛盯在纸上，手里的笔没有停，但她清清楚楚地说出了每一个音。他想起林老师说过的话——“绝对音感”。他不懂什么是绝对音感，但他知道清泉很厉害。她在做数学题的时候能听见他的吉他，在唱歌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他忽然有点羡慕她。不是羡慕她的天赋，是羡慕她的专注。她做什么都专心，做数学的时候就只想着数学，唱歌的时候就只想着唱歌。不像他，想弹吉他的时候会想清泉，想清泉的时候会想弹吉他。

清泉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她转头看见骏言正看着她，歪着头问：“骏言哥哥，你一直在看我？”

“没有。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怎么这么厉害。”

清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因为你在旁边弹吉他呀。你一弹，我就做得快了。”

骏言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下午，清泉和骏言去陈明远家。

陈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椅子上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

“清泉，书看到哪里了？”

清泉翻开书，指着她看过的页数。“看到这里了，前面的都懂了，后面的还没看。”

陈明远接过书，翻了翻，又看了看她做过的草稿纸。草稿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算式都对。他点了点头，把书还给她。

“那今天不学新的。你把你会的给我讲一遍。”

清泉愣住了。“我讲？”

“嗯。你讲给我听。你要是能讲明白，说明你是真的懂了。”

清泉看了看书，又看了看陈明远，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敢在人前说话，尤其是讲数学。她怕自己讲不清楚，怕陈爷爷听不懂，怕自己说错。但陈爷爷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催促，只有耐心。

“那我试试。”清泉清了清嗓子，翻开书，指着第一页的第一行公式，开始讲。

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把公式的推导过程一步一步地讲出来，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下来，看着陈明远的眼睛，像是在问他“对不对”。陈明远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化，从平淡到惊讶，从惊讶到深思。

清泉讲完了，把书合上，看着陈明远。她的耳朵红了，手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

“陈爷爷，我讲得对吗？”

陈明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清泉，你讲得比我还清楚。”他说。

清泉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教了四十年书，能把公式讲得这么透的学生，不超过五个。”陈明远的声音有点哑，“你是最小的一个。”

清泉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骏言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从陈明远家出来，天还亮着。清泉心情好，一路走一路哼歌，哼的是林老师教的那首《回家》。她哼得很轻，调子准得像有人在旁边弹钢琴。

“骏言哥哥，你以后想当老师吗？”清泉忽然问。

骏言想了想，摇头。“不想。”

“那你想当什么？”

“想当吉他手。”

“那你当吉他手，我唱歌。我们一起去很多地方。”

骏言看着清泉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清泉笑了，拉着他的手，跑了起来。骏言在后面跑，吉他背在背上，一拍一拍地响。风吹过来，把清泉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在田野上飘得很远。

回到家，温雅琴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清泉跑进来，笑着问：“今天学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