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继衡道:“旧账去了哪?”
汪履中看向仓房深处。
福升仓很大,账房只是前面一小间。里头粮袋堆得高,靠西墙有一排旧木柜,从前放虫药、封签和破袋。汪履中记得。三年前他来交退股文书时,在那里等过半个时辰。
“西墙旧柜。”他说。
仓丁脸色变了。
这回连秦照都看出来了。
旧柜被打开时,里头先滚出一只死老鼠。小内侍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魏长陵嫌弃地皱眉。秦照倒不怕,拿刀鞘拨开老鼠,又翻出几只破袋和一包石灰。
最底下有一叠纸。
不多。
只有半本账。
纸边被撕得乱,有几页还沾着霉斑。可上头的字迹和新账不同,印也不同。
尤继衡接过。
汪履中站在旁边,看见第一页就知道,找对了。
这半本旧账不是完整账册,只是被换下时漏掉的一截。里头记着几笔“霉损”“折价出”“旧米转辅营”。日期在汪家船被查前十日。
常州军仓那批粮,早在账里记过霉损。
后来新账上却成了上等白米。
秦照咬牙:“拿霉粮当新米?”
“不止。”汪履中道,“霉损的米原该折价处理,不能入军粮。这里写旧米转辅营,说明他们知道这粮不能给正兵吃,就转去辅兵和伤兵营旁边。”
伤兵营。
尤继衡眼神变了。
韩峤在这时道:“半本残账,未必能说明什么。也许是旧年废账。”
汪履中拿过那页:“韩兄,日期在这里。”
韩峤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陈良佐脸色也不好。
魏长陵慢慢道:“范经历,这账府衙要不要收?”
范经历额上的汗更明显:“自然要收。”
尤继衡道:“军中也要。”
“那便抄。”魏长陵道,“原件暂封,由三方押印。”
这回没人反对。
汪履中站在旁边,看着那半本残账被摊开。阳光从通风窗里斜下来,照在纸上,霉斑像一块块旧伤。
他昨夜拿出的汪家旧账,能证明福升仓旧股东和转股。今日这半本残账,能证明霉粮曾被记损又改作新米。两样合在一起,事情便不只是一包私盐。
也不只是一条护票。
外头有人跑进来:“将军,营里来报,蒋七不开口。另一个右手有烫疤的,死了。”
屋里一静。
尤继衡转头:“怎么死的?”
“说是撞墙。”
秦照怒道:“放屁!人绑着怎么撞墙?”
来报的兵低头:“小的也不知道。”
魏长陵脸上的笑淡了些。
尤继衡看向汪履中。
汪履中没有说话。
右手有烫疤的人一死,蒋七不开口,赌坊那条线就断一半。福升仓查出残账,另一头立刻灭口。
有人手很快。
快得像一直站在他们旁边听。
韩峤低声叹道:“事情越闹越大了。”
汪履中看他:“韩兄怕?”
“我怕你收不了场。”
“那就不劳韩兄替我收。”
魏长陵道:“今日到此。残账封存,福升仓暂由三方看守。尤将军,营中死了人,你该先回去。”
尤继衡没有争。
他把残账交给秦照封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
“汪履中。”
“在。”
“你也回营。”
商会几个人都看过来。
汪履中道:“我?”
“死的是昨夜抢你账的人。”尤继衡说,“你来认。”
理由很正。
正到汪履中没法拒绝。
他点头:“好。”
韩峤在身后道:“介常。”
汪履中回头。
韩峤看着他,声音不高:“有些账,查到能退就退。”
汪履中看了他一会儿。
“我小时候没人教我这个。”他说。
韩峤脸色微变。
汪履中没有再说,跟着尤继衡出了仓门。
仓外日头出来了,晒在青石地上,水汽慢慢往上冒。街边卖豆浆的小孩又来了,挑着空桶往回走。桶沿挂着一点白沫,晃来晃去。
秦照在前头催马。
尤继衡走得很快。
汪履中跟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一夜没睡后的头疼又上来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没出声。
尤继衡却像看见了。
“还能走?”
“能。”
“不能就坐车。”
“将军这是体恤?”
尤继衡看他一眼:“怕你死在路上,耽误认尸。”
汪履中笑了笑:“那还是走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小片湿苔,身子微微一滑。
尤继衡伸手扶了他一下。
这回扶的是手肘。
很快。
快到旁人只当是顺手。
汪履中站稳,低声道:“多谢。”
尤继衡松开:“看路。”
汪履中垂眼看了看脚下。
青石上有一道水痕,细得像线。
他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