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峤昨夜那些话,不会只说给他听。今日在水卡,魏长陵当众让他和尤继衡一同下舱,明面上是查货,暗里也是把他们放到众人眼皮底下。
光明正大地看。
越光明,越容易被人添影子。
货船夹舱低矮,人要弯腰进去。里头湿、暗,堆着绳索、备用木板和几只空箱。二号箱旁边的夹板被撬开一条缝,缝边有新刮痕。
汪履中蹲下看。
尤继衡跟在他身后,地方太窄,只能半跪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衣摆几乎叠在一起。外头灯光照不进来,只有一束从舱口斜斜落下,落在汪履中的手背上。
“刮痕新。”汪履中说。
“什么时候撬的?”
“船离港后。”
“为何?”
“这块夹板昨夜验船时还好。秦照翻过,我也看过。”
尤继衡伸手,越过他肩侧,摸了摸夹板边缘。
他靠得太近。
近到汪履中能感觉到他的衣袖擦过自己耳侧。那点布料带着凉意,擦过去后,皮肤却像被热了一下。
汪履中没动。
“有木屑。”尤继衡道。
“嗯。”
“你看哪里?”
汪履中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没有看夹板。
他低头,指腹在木屑上捻了一下:“有人在水卡前撬过。不是船上人做的,船上人要藏东西,不会把刮痕留在外侧。”
尤继衡的手还撑在他肩旁。
这个姿势像把他半困在舱壁和身前之间。汪履中想往旁边让,旁边又是木箱,退不了。空气里全是潮木头味,混着尤继衡身上的皮革和铁。
“汪履中。”尤继衡声音压得低。
“嗯?”
“你昨夜在韩家,有没有碰过米袋?”
“没有。”
“只碰了池边的碎米?”
“袖口沾到。”
“袖口呢?”
汪履中顿了一下。
那件外袍在铺里。
“没带。”
尤继衡没有说话。
汪履中偏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舱里暗,那双眼睛却很近,近得没法装作只是公事。
“将军怀疑我把碎米带上船?”
“我问。”
“问和疑,差不多。”
“差很多。”尤继衡道,“疑你,我现在就让人搜你。”
汪履中笑意淡了些:“将军搜得还少?”
话一出口,舱里更静。
外头有人走过,木板发出一声响。光线晃了晃,尤继衡的影子压下来。汪履中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对方的。那一点不该在此时冒出来的热,从腕骨、肩侧,一路爬到耳后。
尤继衡看着他。
“要我搜?”
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玩笑。
也不全是查案。
汪履中喉结动了一下。他本该立刻把话绕回证据,绕回魏长陵,绕回外头那些眼睛。可舱里太窄,光太暗,尤继衡的手还撑在他身侧,像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把他所有退路都堵死。
他笑了笑。
笑得没有平日稳。
“现在不合算。”他说,“外头人太多。”
尤继衡眼神沉了一点。
下一刻,他收回手。
舱里的空气像突然能流动了。
汪履中低头,把木屑包进手帕里,又从夹板缝里夹出一点湿纸屑。纸屑上有淡淡朱痕,像是某种封签被水泡开后留下的。
“找到了。”他说。
尤继衡看着那片纸屑:“盐课司封纸?”
“也可能是水卡巡检的。”汪履中把纸屑摊在掌心,“要看朱色。”
“出去。”
“嗯。”
两人从夹舱出来时,魏长陵正坐在棚下喝茶。
他看了看汪履中,又看了看尤继衡,笑道:“舱里闷吧?”
汪履中拢了拢袖口:“闷。”
“查出什么?”
尤继衡把纸屑递过去:“夹板是水卡前后被撬的,留了封纸朱痕。要验水卡巡检和盐课司今日用纸。”
魏长陵没有接,让小内侍接了。
那黑脸巡检脸色变了。
盐丁也看向别处。
“验。”魏长陵道。
水卡用封纸不多,取来一比,朱色偏暗;盐课司封纸朱色发亮,和纸屑上的痕迹更近。卢小吏不在,来的是他手下盐丁。那盐丁嘴硬,说盐课司封纸各处都有,未必是他们。
尤继衡道:“那就查谁拿过。”
魏长陵笑:“查。”
盐丁脸白了。
汪履中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今日这一局,不是为了查出碎米是谁放的。放碎米的人不过是手。要看的,是魏长陵肯不肯当场压盐课司。
他压了。
压得不重,却让人看见。
魏长陵把茶盏放下:“汪少东家,你这船真热闹。盐、米、药、布,样样都有故事。”
“小民也想清静。”
“清静?”魏长陵笑,“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喝茶。”
汪履中拱手:“小民怕茶苦。”
“苦茶醒神。”
这话韩峤也说过。
汪履中抬眼看魏长陵。
魏长陵仍笑着,像什么都不知道。
验到午后,汪家的货船放行。碎米包被封存,夹板木屑和纸屑也封了。船老大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临走时看汪履中,眼里全是“少东家你别再下船了”。
汪履中没上船。
他要跟尤继衡回营。
魏长陵临走前留下一句话:“尤将军,汪少东家这人,用起来顺手,但也割手。”
尤继衡道:“刀都割手。”
“那要看握刀的人稳不稳。”魏长陵上轿前,朝汪履中笑了笑,“你说是不是?”
汪履中也笑:“小民只卖刀,不握刀。”
“商人哪有不握刀的。”魏长陵放下轿帘,“只是藏得好。”
轿子走远,水卡慢慢恢复旧样。巡检棚里的人低声说话,盐丁被留下问话,脸色难看。
回程的船上,尤继衡没有坐进舱里。
他站在船头吹风。
汪履中坐在舱口,看着他背影。方才夹舱里那点逼仄和热,像被江风吹散了,又没有全散。手腕、肩侧、耳后,身体记得比脑子清楚。
过了许久,尤继衡回头。
“汪履中。”
“在。”
“以后别拿自己当饵。”
汪履中笑了一下:“这话将军说晚了。”
“那就从今日起。”
“凭什么?”
尤继衡走回来,停在舱口。天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反而有些暗。
“凭你现在是证人。”
“又是证人。”
“也是货主。”
“还有呢?”
尤继衡看着他,没有接。
汪履中原本只是随口逼一句,逼完才觉得这话问得不合时宜。船头风大,水声掩掉了外头许多动静。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距离不远不近,那点没说透的意思卡在中间,谁先动一下都像越界。
尤继衡最后道:“还是麻烦。”
汪履中低头笑了。
“那将军可要看紧麻烦。”
尤继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转身回船头。
汪履中靠回舱壁,闭了闭眼。
这回是真的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