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的线。”汪履中道,“是福升仓的线。”
尤继衡看着他,没有说话。
汪履中也知道这话不好听。可他不能说得好听。好听的话在魏长陵那里换不来路,在盐课司那里换不来文书,在商会那里也换不来半日安稳。
“我给你旧砖窑。”他说,“给他罗家渡前的车行。”
尤继衡道:“你已经分好了。”
“是。”
“你来营里,是怕我以后知道?”
“是。”
“也是想让我先欠你一点?”
汪履中笑了一下:“将军把我想得太会算。”
“不是吗?”
“是。”他收了笑,“但不全是。”
尤继衡把地图卷好,放到一旁。
“还有哪一部分?”
汪履中没答。
说担心你被魏长陵卡死?
说不想把你卖得太狠?
说昨夜那张真纸在袖里放了一夜,放到他睡不着?
这些话不能说。说出来,比卖线还糟。
他往后退了一步:“药送到了,小民告辞。”
尤继衡伸手,扣住他的腕。
动作不重。
可门开着。
外头随时有人经过。
汪履中低头看那只手,又抬眼看尤继衡:“将军?”
“你每次想跑,都会把话说得很客气。”
“我这是知礼。”
“你不是。”
“那是什么?”
尤继衡没有立刻答。
他的拇指压在汪履中的腕骨旁,位置和之前几次相近。汪履中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能分出他的力道。查验时冷,拉人时急,方才这一下,不冷也不急,只是扣住,不让走。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近了又远。
汪履中没有挣。
“将军松手。”他说得很轻。
尤继衡看着他:“怕人看见?”
“怕。”
“你也会怕这个?”
“我怕的东西很多。”
“比如?”
汪履中笑了笑:“比如将军现在不松手。”
尤继衡眼神沉了一点,拇指在他腕骨旁停住。
汪履中没催,只把袖口往回收了半寸,又被那只手挡住。
尤继衡松了手。
汪履中手腕上没留痕。他把手收回袖里,拱手。
“申时前,旧砖窑若有动静,劳烦将军让人告诉我一声。”
“你不是告辞?”
“告辞也能问事。”
尤继衡看他片刻:“周顺会去。”
“多谢。”
汪履中转身出门。
走到院中,秦照正点人,见他出来,张口就问:“你又同将军说什么了?”
“黄连。”
“什么?”
“我来送黄连。”
秦照看着他走远,骂了一句:“谁信。”
汪履中回铺后,没有立刻去见魏长陵。
他把假的那半张纸放在桌上,真纸仍在袖中。程阿蕙看着他:“你又改主意了?”
“还没有。”
“那你手为什么一直按着袖口?”
汪履中低头。
他的手确实按在袖口上。
按着尤继衡刚扣过的地方。
他把手放开:“怕纸掉了。”
程阿蕙看破不说破,只把茶推过去:“魏长陵的人在巷口等了两回。”
“让他再等一回。”
“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申时。”
“等尤继衡的人查旧砖窑?”
“嗯。”
程阿蕙道:“你这不叫给一半。”
“叫什么?”
“两边都吊着。”
汪履中喝了一口茶。
这回茶是热的。
“吊得住才算本事。”他说。
申时不到,周顺来了。
他带回一截麻绳和一句话。
旧砖窑有人。
车也在。
但粮不在。
麻绳上沾着一点白粉。汪履中捻了捻,闻到一点石灰味。
石灰遮霉。
他把真纸从袖里取出,看了很久。
最后,把假纸递给程阿蕙:“送去听雨书斋。”
“你确定?”
“确定。”
“真的呢?”
汪履中把真纸折好,放进账册夹层。
“等尤继衡回来。”
程阿蕙看着他:“你这是在赌他能查到下一段。”
“嗯。”
“若他查不到?”
汪履中把账册合上。
“那就说明我赌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