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前,秦照在院中冷冷道:“将军若不问,我替罗七和邓安问。”
尤继衡没有回头。
屋里比外头暗。
汪履中把木匣放到桌上:“抚银。不是赔命,也赔不起。先给家眷路费、棺木、半年口粮。若他们有老母幼弟,汪家另安排。”
尤继衡没有看木匣。
“你给魏长陵的纸,写到哪里?”
汪履中喉结动了一下。
“罗家渡前的车行。”
“还有?”
“没有旧砖窑。”
“小闸?”
“没有。”
尤继衡看着他:“那他们怎么知道?”
汪履中答不出来。
他可以说韩峤熟悉车行,可以说魏长陵手里另有眼线,可以说邹跛本来就是韩家的人。每一句都有可能是真的,每一句也都像在替自己卸责。
尤继衡走到桌边,拿起短刀。
刀没有出鞘。
他把刀横放在账纸旁,声音压得低。
“你卖了多少?”
汪履中看着那把刀。
“半张。”
“半张够死两个人。”
汪履中抬眼。
尤继衡的脸很沉,沉到不像发怒。汪履中宁愿他发怒。怒气还有来路,这样的平静却像水底的石头,踩上去才知道会不会滑下去。
桌上的短刀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刀鞘边缘磨出的旧痕。尤继衡杀过人,刀意也压得住人。这个人平日把怒气收得太稳,让人差点忘了,他身上那套规矩沾过死人堆里的铁锈味。
“我没想他们死。”汪履中道。
“想过会死人吗?”
魏长陵也问过。
汪履中闭了闭眼:“想过。”
尤继衡握刀的手紧了一点。
“那你还给?”
“给了,我能保汪家船路,也能拖住魏长陵。不给,他照样查,只会先查我。到时我被盐课司拖死,你也少一条能走的商路。”汪履中声音不高,“这不是推责,是实话。”
尤继衡上前一步,把他按到桌边。
木匣被撞开,银锭滚出来,两枚落到地上。
汪履中后腰抵着桌沿,疼得吸了一口气。尤继衡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按着刀。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汪履中能看清他下颌上一点未刮净的青色胡茬。
“你拿实话做刀。”尤继衡道。
“将军不也一样?”汪履中笑了一下,笑得不稳,“你收银办事,说得干净,死的人也不是没有。”
尤继衡眼神骤冷。
刀鞘压住汪履中的手背。
汪履中没有躲。
“我若真想害你,”他说,“昨夜死的就不止两个亲兵。”
这话一出口,屋里静到能听见银锭在地上滚停。
说完他就知道坏了。不是假话坏,是太像挑衅。人在愧疚里最容易说硬话,像把自己先推到刀口上,就能少受一点审。汪履中看见尤继衡眼底那点冷意沉下去,心里反而空了一下。
尤继衡看了他很久。
“你再说一遍。”
汪履中手背被刀鞘压得发疼,声音却没有退:“我说,我做错了,但不是你的仇人。”
尤继衡的呼吸重了一点。
他低头看见汪履中的手背被刀鞘边缘磨破,渗出一道细血。血沿指骨往下走,落到账纸边。
尤继衡看着那点血。汪履中从营门口一路被骂进来,木匣还放在桌边,匣盖撞歪了一角。他没有急着把魏长陵、韩峤、盐课司搬出来挡,只把那句难听的实话说完。
尤继衡松开手,退后半步。
“滚。”
汪履中站直,拿起木匣。
“银子留下。”尤继衡道。
汪履中抬眼。
“不是替你赎罪。”尤继衡看着他,“是他们家里该拿。”
汪履中点头。
他把滚到地上的银锭捡起来,放回匣中。手背的血滴到银面上,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开门时,秦照就站在外头。
汪履中走出去。
秦照盯着他手背上的血,冷笑:“将军心软了。”
汪履中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他只是还有事要问我。”
秦照攥拳:“我迟早会问完。”
汪履中没有还嘴。
他走出营门时,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得木匣边缘发亮。那点亮刺眼,他低头避了一下,手背又疼起来。
营外路边有一摊水,昨夜雨没下透,水面却混着泥。汪履中走过去时,看见自己衣襟歪着,脸色也难看。他停下,把衣襟理正,理到一半又放开。
理正了也不像没事。
身后营门里传来孟军医的声音,喊人把白布抬进去。汪履中没有回头,只把受伤的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节往下滑,滴到泥里,很快没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