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继衡看向他。
郁承勋道:“汪家既认,说明汪少东家也在这条军械链里。”
“经手不等于知情。”
“尤将军也可以这么说。”
汪履中抬眼。
郁承勋慢慢道:“你信吗?”
这问题问得毒。
汪履中若说信,便是替尤继衡说话;若说不信,也把自己一并钉进去。
魏长陵端起茶,像在看戏。
茶盏盖碰了一下盏沿,声音很小。汪履中却听见了。魏长陵不急,说明这场问案暂时还在他可看戏的范围里;郁承勋不急,说明刀还没真正亮出来。
尤继衡开口:“郁大人问的是汪家账,不是我。”
“本官问谁,由本官定。”郁承勋看向汪履中,“说。”
汪履中沉默片刻。
“信不信,不值钱。”他说,“查出来才值钱。”
郁承勋盯着他。
汪履中继续道:“三年前汪家经手的那批铁料,我愿交旧账。账里有退料、有赔银、有压下的亏损。若我当年知情,就不会退一半赔一半。若尤将军亲验坏甲,也不会让副印从梁升手里绕出去。”
郁承勋道:“你这是替他辩?”
“我替账辩。”
魏长陵低头笑了一声。
郁承勋却没有笑:“把汪家旧账封了。”
堂下衙役应声。
汪履中脸色一变。
尤继衡也动了一下。
“郁大人。”尤继衡道,“汪家旧账与我营中副印案无关。”
郁承勋看他:“有没有关,查了才知道。尤将军方才也说,因为坏甲才查梁升。既如此,本官查汪家,又有何不可?”
话落,衙役已经出门。
许宗白脸色发白,想说话,又不敢。
汪履中反而笑了:“大人动作快。”
郁承勋看他:“怕了?”
“怕。”汪履中道,“小民家底薄,经不起封。”
“那就把账交清。”
“账自然交。”汪履中抬眼,“但若有人趁封账搬走不该搬的东西,大人也要替小民做主。”
郁承勋道:“你还同本官讲条件?”
“小民讲后果。”汪履中道,“汪家仓里有捐输米,有棚布,有药材,还有军中已付银的十石米。封账可以,封错东西,明日城南粥棚先断。”
知府抬头。
魏长陵也看了汪履中一眼。
郁承勋静了片刻:“只封账房,不动仓米。”
汪履中拱手:“多谢大人。”
这场问案从早到午。
结束时,尤继衡被留府衙,继续核验副印。汪履中被准回去交账。
堂外的日头已经偏了,廊下却仍阴冷。出来的人各自不说话,连差役收桌都放轻了手。汪履中走出正堂时,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方才翻账的指尖也有些僵。
两人在府衙廊下擦肩。
外头有人,不便说话。
尤继衡的手垂在身侧,甲袖遮着腕。汪履中经过时,指尖从袖里探出一点,擦过他的手背。
只有一下。
尤继衡没有回握。
他只是低声道:“别交全。”
汪履中脚步没停。
“知道。”
府衙门口,程阿蕙已经等着,脸色很差。
“衙役去了铺里。”
“动仓了吗?”
“暂时没动。”
“账房?”
“封了。”
汪履中点头:“走后门,去第二账房。”
程阿蕙看他:“你早备了?”
“嗯。”
“备来做什么?”
“等这一天。”
程阿蕙没再问。
汪履中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府衙。
尤继衡还在里面。
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洗过,嘴里积着一小汪水。
车帘放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一小汪水晃了晃,映不出人影,只映出府衙黑沉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