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口里灰很厚。
和松江废窑不同,这里烧得更粗。灰坑没有清干净,里面埋着半烧的木片、封皮、绳头和铁钉。邹百户用刀扒了几下,扒出一枚旧钉,钉头发黑。
“坏甲钉?”他问。
“像。”
尤继衡蹲下去捡,肩上的血滴到灰里,立刻洇成暗色。
小满在旁边小声:“尤爷,你流血了。”
“没事。”
“不像没事。”
尤继衡站起来,眼前晃了一下。
邹百户一把扶住他:“先上药。”
“先清坑。”
“清你娘。”邹百户压着声音骂,“你倒了,罗绍那两个亲兵就能说你私藏军械,杀人灭口。你要查,先活着查。”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他们退回棚边。小满把药包打开,手忙脚乱找好药。尤继衡伸手去拿三钱一包的止血散,被邹百户一巴掌拍开。
“用好的。”
“留给重伤。”
“你现在就是。”邹百户把一两那瓶好药拔开,倒得半点不省。
药粉细,凉,一落到伤口,疼得不那么硬。
尤继衡咬着布条,忽然想起那只旧酒坛底的价签。
好药,一两。
汪履中定这个价时,大概已经算到他会舍不得用。定得太贵,他更舍不得;定得太便宜,他会当普通药分出去。一两,正好让旁人敢逼他用,也让他不好说浪费。
这人算得烦。
烦得准。
邹百户替他缠布,动作粗得要命:“你笑什么?”
尤继衡才发现自己唇角动了一下。
“疼糊涂了。”
“我看你是真有病。”
尤继衡没反驳。
棚里的俘虏被押到车边。邹百户审了半天,只审出他们拿钱办事,钱从常熟来的,话从旧堡守备府外的一个瘦脸管事传的。那管事叫什么,没人知道,只叫“严先生”。
严。
又是严。
尤继衡让人把俘虏分开绑,车上的旧甲片按箱编号。没有纸,就用刀在车板上刻。邹百户看得直皱眉:“刻这个干什么?”
“怕回去路上少。”
“谁敢少?”
尤继衡看他。
邹百户懂了,骂了一声,亲自去刻。
傍晚时,他们在东岭北坡找到被故意引开的假粮车。
车里是空的,车轴下压着油草。若旧堡的人一路追到这里,夜里只要一点火,坡下干草能烧成一片。四十个破兵,加两个罗绍亲兵,未必全死,但足够乱。
罗绍要的不是剿匪。
是让尤继衡在乱里出错。
邹百户站在坡上,脸色发青:“他知道吗?”
“你问罗绍?”
“嗯。”
尤继衡道:“他未必知道得这么细。”
“那就是知道个大概。”
尤继衡没有答。
有时候大概就够杀人。
他们没有连夜回旧堡。
尤继衡让人把车围成半圈,在山脚过夜。俘虏绑在中间,旧甲箱放在最里侧。罗绍亲兵一人守一边,邹百户亲自带人巡夜。
小满把剩下半瓶好药抱来,放在尤继衡手边:“邹百户说,明日还要换。”
“放着。”
小满蹲在旁边,不走。
“怕?”
小满摇头,又点头。
“怕就睡。”
“睡了更怕。”
尤继衡看着火堆。
柴湿,烟大,熏得人眼睛疼。火边的堡兵低声说话,有人骂粮,有人骂罗绍,有人问那些旧甲箱是不是当年害死过边军。没人问汪家的药哪来的。
药已经抹在手上,缠在伤口里,放进每个伍长的怀中。来路反倒不重要了。
小满道:“尤爷,卖药的人真会算。”
尤继衡嗯了一声。
“他算到你会受伤?”
“他算到人会受伤。”
“那他算到你会用好药吗?”
尤继衡沉默。
汪履中大概算到了。
或者说,他算到尤继衡不会自己用,所以把价定得让别人替他做决定。
小满又问:“那收条写了账清,他以后还送吗?”
尤继衡把一根湿柴往火里推了推。
火星溅起来,落在刀柄上,很快灭了。掌心那点不平还在,半张焦纸隔着刀柄,像一句没烧干净的话。
“会。”他说。
小满眼睛一亮:“为什么?”
尤继衡道:“他不认。”
“不认账清?”
“嗯。”
小满想了想,认真道:“那他赖账。”
尤继衡低头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比白日明显一点。
“是。”他说,“他赖账。”
夜深后,东岭起了雾。
尤继衡靠着车轮,没有睡。他把从灰坑里捡出的旧钉、半张咬烂的纸、几片封皮包在一起,压进药包底层。药包上还留着汪家价签的胶痕,边角翘起。
他本该把“账清”的回条追回来。
可脚商已经走远。
也好。
让汪履中气一气。
人在江南气,总比在北地被抓住强。
他闭上眼,又很快睁开。
远处山沟里有轻微的石子滚动声。
尤继衡握住刀柄。
“醒。”他低声道。
火边几个伍长动了。
东岭这一夜,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