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望亭略一拱手,神情还是清清淡淡的。
等离开雅间,杨奉才开口问:“三郎,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了半天,觉得这一趟白来了。”
“没有白来。”句流晔看了一眼已经阖上的光学窗棂,“韩经所为,即便她没有参与,也一定知道。”
杨奉感觉自己错过了什么,他不是一直在房间里听他们打哑谜吗,揭露谜底怎么不带他,“我看文翰林反应很正常啊,说的都是大实话。”
句流晔看他。虽然没有直说,杨奉却看出了深深的鄙视和无语。
“她知道我会问什么,每一个答案都提前预想好了问题。”眼看杨奉还是一副困惑的表情,句流晔捏了捏鼻梁,“你还记得我一开始问了什么吗,你试着假设你是文望亭,你会怎么回答?”
“我会问很多问题。”杨奉脱口而出,终于明白了,“她给你戴帽子。”
“那我们……”杨奉想折回去。
句流晔拦住他,“没有证据,猜想就是空想。我需要验证可能性,走,去见榜眼。”
两人往外走去。
远远的一股酒味撞过来。一个醉鬼握着酒瓶在走廊踉跄,他低着头,左脚绊右脚却是没摔倒。
句流晔停下脚步,脸色骤然难看。
杨奉突然想起他有特定的洁癖,这件事全家人都知道,平日用膳的碗筷乃至他房间里的用具都是单独让专人消毒的,从不混用。这样一个人,能忍受别人的血和肉溅到自己身上,却不能忍受一个醉鬼把呕吐物撒到他的鞋尖上。
妻问过他。他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迟疑间醉鬼已经到眼前了。
句流晔侧身让开,把大半条走廊让给醉鬼通过。杨奉无所谓酒气,加上他一个人都占了半条走廊,干脆在原地不动。
谁曾想醉鬼脚步飘浮,竟撞向了句流晔。
“三郎——”杨奉惊叫出声。
来不及了。醉鬼发出惊天呕声,张开大嘴,呕吐物全喷向句流晔的肩头。他刚刚在巡城司换的衣裳转眼间脏了,酒鬼胃里还没来得及消化的花生米卡在了他垂落肩头的柔顺秀发里。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句流晔闻着在他鼻尖萦绕的馊味,慢慢握紧了拳头。酒味就算了,这人吃的难不成是馊水,呕吐物竟如此难闻——!
他还有要事。不计较。不计较。句流晔闭眼给自己催眠,略有些狰狞的面部肌肉慢慢放松了。
酒鬼吐了他一身不止,竟还凑近他,闻了闻嗅了嗅,“不是说大理寺审人只见尸首不见人么,后院的焚烧炉十二个时辰连轴转,怎么少卿大人身上没有尸臭味也没有烟熏味,反倒是淡淡的兰花香,还挺好闻的。”
句流晔猛地睁开眼。
哪来的酒鬼,男人的眼睛清明如白昼。他的双眼明显不是原装,尽管光学色彩掩饰得很好,还是被句流晔看出来了。此刻湛蓝色玻璃珠子里倒映出自己吃了苍蝇般的表情。
句流晔并不认得他。回到长安之后他就泡在大理寺,后来也是在大理寺、巡城司两头跑,朝中人都没认全,更别提城中人。
“你是谁?”句流晔还算冷静。
“不良司,庄壑。”
庄壑生怕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更怕他看不出自己是故意的。
句流晔不认得他,听到这个名字有一丝茫然。两人何来的过节,让庄壑往他身上吐垃圾?不良司,他听说过。庄壑,庄壑……句流晔想起来了。
换一个人他就一点印象也没有,但庄壑,这个名字,他听阿姐提过。长安城负责缉拿和处置非法改造的不良司,由有过犯罪记录的轻罪之人组成。其首领职称不良帅。
三年前有一个叫庄壑的天牢重罪囚犯被圣人特赦,钦点为不良帅。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
句流晔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与阁下似乎没有过节。”
“有,有得很。”庄壑笑眯眯。
句流晔还以为他会说出具体事由,没想到庄壑往后退了两步,呵呵一笑,“你挡到我的路了。”
句流晔眼里有火在烧。真是知道为什么菩萨都会怒目了。
杨奉听到庄壑这个名字时就知道不好,赶紧上去打圆场,“庄大人,一场误会,这位是大理寺少卿句流晔……”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别叫什么大人,庄壑只是一介草民,有幸为圣人办事。”庄壑虚空一拱,戏谑地看着句流晔,“巡城司好速度,不良司还没出动呢,你们就把人抓走了。怎么,审出个子午卯酉了吗?”
杨奉突然明白庄壑为什么来找茬了。
感情是巡城司截了不良司的胡,他们的头来找道理了。
杨奉的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上前道:“庄老弟误会了,此事乃是圣人授意,韩经动手的半个时辰前我们就跟着他了,只是不知道他的目标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