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昱没说话。他确实搓了——是个习惯动作,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那个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一下点着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举到苏昱面前。“张嘴。”
苏昱张了嘴。
他把那根刚抽了一口的烟塞进苏昱嘴里。烟嘴上还有他的温度,湿湿的,带着一点雨的味道。“含着。”
苏昱含住了。烟味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没咳。
“以后有人欺负你,给我打电话。”
他从柜台上拿了一支笔,在苏昱手心里写了一串数字。字很丑,歪歪扭扭的,有几个数字差点没认出来。苏昱把拳头攥紧了,攥得手心出汗,也不敢张开。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重复一遍。说我刚才说的原话。”
“以后有人欺负我,给你打电话。”
那个人把打火机扔给他。“留着。”
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透明的壳子,里面的液体还剩一半。苏昱接住了,攥在另一只手心里。那个人走了。苏昱站在网吧门口,左手攥着火机,右手攥着他写的号码。烟还叼在嘴里,快烧到嘴唇了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拿下来掐灭。
陈远在后面啧了一声。“你认识他?”
“不认识。”
“不认识你捡他烟头?”陈远推了推眼镜,“你脑子没问题吧?”
苏昱想了想,回答他:“可能有点。”
陈远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把一个塑料袋扔给他。“你的衣服,上次落这的,我妈给洗了。”
苏昱接住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是那件领口洗得发白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还放了一小袋干燥剂。他愣了一下。“谢了。”
“别谢,”陈远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以后少来,我这又不是收容所。”
苏昱把塑料袋塞进书包里走了。走在路上他把手心张开,看着那串数字。有几个数字已经被汗水洇花了,倒数第三位他看不出来是六还是八。没关系。两个都试一遍就行。
他回到那间地下室,把打火机放在枕头旁边,把那张写着号码的纸片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又把打火机拿起来,打了一下火。火苗蹿起来,黄黄的一小团。他松手,火灭了。再打一下。再松手。再打。打了大概有二十多次,大拇指都磨红了,他才停下来。
他把打火机握在手心里,贴着胸口。塑料壳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变得不像是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东西。像是他的。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是那半年里睡得最好的一次。没有做噩梦,没有半夜惊醒,地下室那个滴滴答答的漏水声也没把他吵醒。醒来的时候,打火机还在手里,号码还在枕头底下。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拨号。先试了六,对面是个女的,说打错了。他挂了,又拨了一遍,把倒数第三位换成八。
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谁?”
是那个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哑。
苏昱攥紧手机,嘴巴突然有点干。“是我。垃圾桶旁边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人笑了,不是上次那种歪着嘴的坏笑,是很轻很淡的那种,像冬天早晨的太阳,看着亮,但没什么温度。
“你还真打。”
“……你说让我打的。”
“我让你打你就打?”
“嗯。”
又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我妈也说过让我找她。”
苏昱没听懂。
“然后她走了。”那个人说。
电话挂断了。
苏昱拿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刚才那句话像一把很小的刀片,轻轻划过他的耳朵。他听出了一种东西,但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很多年以后他才找到一个词——被抛弃的人说的话。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床垫上。头顶的霉斑还是一圈一圈的,像一只只眼睛盯着他看。他把手掌摊开,看手心里被汗水洇花的那串数字。然后他把手掌握紧,贴在胸口。心跳隔着掌心传到手背,传到那个烟疤上。烟疤也在一跳一跳的。像是它也有心跳。像是它不是他的疤,是那个人的东西,种在了他身上,和他一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