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的母亲是在那年秋天走的。
医院打电话来的时候是下午。苏昱刚从修表店回来,正在厨房洗手,听见陆征接起电话,靠在灶台边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握着煮红糖水的勺子。他听了几秒,把勺子放在灶台上,把火关了。“知道了。”语气和平时说“没事”一模一样。
苏昱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他。陆征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把煮了一半的姜茶倒进水槽里,把锅冲了,把抹布拧干挂好。每个动作都做了,但每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很多,像是身体在水里走路。
“我妈走了。”他说。
苏昱没有说话,把他手里的抹布拿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陆征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不是哭,是身体在替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做反应。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在苏昱的虎口上。
方屿的车已经到了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两个人从楼道里出来就把烟塞回了烟盒。陆征坐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扣了两次没扣上。方屿没有帮忙,靠在驾驶座上等着,等他第三次把安全带扣进去,才发动车子。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陆征靠窗坐着,脸转向窗外。外面是秋天午后的街道,梧桐叶子黄了一半,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有片叶子被风刮到车窗上贴了一瞬,又被吹走了。苏昱从后座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喉结滚了好几次,像是在反复咽什么东西。
他想起陆征第一次带他去精神病院那天。那时是春天,路边的梧桐刚发芽,嫩绿嫩绿的。陆征在车上说,她不一定认识我。然后进去以后她问了橘子,他出来的时候嘴角是松的。后来每个月都去,每次去之前陆征都会在茶几上把橘子一个一个挑过,软的留给自己吃,硬的带去给她,说她牙不好,硬了咬不动。
现在不用挑了。苏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看着陆征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今天没翘,大概是早上出门前被水压过,但没压住,还是有一根竖着。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和每次一样刺鼻。精神科三楼那道铁栅栏门,陆征推了不下几十次,每次推的时候都会吱嘎响一声。今天他推得比平时慢,门开得比平时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走廊尽头312室,门半开着。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太阳从另一半玻璃里透进来,照在白色床单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还没剥完的橘子,橘子皮整整齐齐叠在旁边——是她上周吃剩的。陆征带给她的那袋,她舍不得一次吃完,每天只剥一个。现在还有一个没剥完,橘子皮叠了一半,切口还是新鲜的,橘络白生生的,像是刚切开不久。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头发花白的,贴着耳朵,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手——没有再叠衣服了,安静地放在被子上面。那双叠了二十多年衣服的手,指节还是弯的,是长年累月捏着布料叠出来的弧度。
陆征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妈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快三十年——八岁那年发烧时她坐在床边剥橘子,说吃了就好了。剥橘子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因为要干活,怕藏灰。后来她疯了,不认识他了,坐在窗边叠衣服,叠好拆开、拆开再叠,嘴里念念有词,说这件是给小征的,这件也是给小征的。护士说那是她仅有的几件衣服,全是从家里带来的,没有一件是陆征穿过的。她把自己困在了陆征八岁那年的衣柜里。
上次来的时候她认出他了。说买糖没买着,对不起。那句话她大概在脑子里叠了二十多年,和那些衣服一样,叠好拆开,拆开再叠,直到终于说出口。
他把手伸出去,把他妈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手指很粗,指节上全是干活的茧,但那个动作比什么都轻,轻到像是怕把她吵醒,虽然他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上次你说买糖没买着,你说对不起。我忘了跟你说没关系。现在说——没关系。你欠我的那些日子,不用还了。你给我的那个橘子,我吃了。甜的。”
他把手从她额前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拿起床头柜上那个没剥完的橘子,把剩下的皮剥掉——橘皮裂开,汁水溅在他手指上,清甜的味道混进消毒水的气味里。他剥得很慢,和她以前剥的一样慢,把每一条橘络都撕干净,把每一瓣都分开。然后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枕边。
“给你带了。最后一个。”
苏昱靠在门框上,和每次一样,没有进去。他看着陆征站在床边,看着他把手从他妈脸上收回去,看着他把橘子放在枕头旁边。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任何人的手搭在肩上,只需要门口有个人站着,让病房里不是空荡荡的只有窗外风吹铁栅栏的声响。
护士进来的时候,陆征正把床头柜上那些橘子皮拢起来往口袋里装。一片一片叠好,放进外套左边的口袋——那个位置平时是放烟盒的。护士认得他——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下午,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会拎着一袋橘子来,在312室坐到探视时间结束。有时候会带一个人来,那个人就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站到他出来。
护士轻声说,她是早上走的,很安静,没有痛苦。还说她昨天跟同病房的人说了一句话——“我儿子明天来,带橘子。”同病房的人问她儿子长什么样,她说很高,穿深蓝色衬衫,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护士说的时候眼睛有点红。陆征把最后一片橘子皮放进口袋里,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朝门口走。走到苏昱面前,他没有停,但在经过苏昱身边的时候,手背碰了一下苏昱的手背。苏昱翻过手,握住他的手指。跟在陆征后面穿过走廊,穿过那道吱嘎响的铁栅栏门。
方屿的车还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陆征坐进后座,苏昱跟着坐进去。方屿没有问什么,发动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陆征靠窗坐着,手里攥着口袋里的橘子皮,没有拿出来看。外面经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了一筐橘子,橙红色的,在夕阳底下亮得像一排小灯笼。陆征的目光在那筐橘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下次不用买橘子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苏昱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陆征的手指是凉的,指甲缝里还有橘子皮留下的清苦味。
回到出租屋,陆征换了拖鞋,把那半个没剥完的橘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橘子皮已经有点干了,切口边缘的橘络缩成一团,颜色从橙红变成了深褐,但还能闻到一点清甜的味道。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苏昱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今天你不用说话。坐在这里就行。”陆征说。声音还是平的,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苏昱的手背上。手心是凉的,没有汗,是干燥的凉。苏昱把他的手翻过来,两只手包着他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把自己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亮了几扇,又一扇一扇灭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帘布映在天花板上,和每次一样,和每一个他坐在这张沙发上、苏昱在旁边陪着他的晚上一样。只是今天他的口袋里多了几片橘子皮,茶几上多了半个干掉的橘子。他妈最后留给他的东西,是甜的。
那天晚上苏昱没有回自己房间。他靠在沙发上,让陆征靠着自己的肩膀。陆征没有哭,从始至终没有哭。他只是靠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偶尔喉结滚一下。苏昱能感觉到他肩膀上的肌肉在一点一点松下来,但还是硬的,像是在睡梦里也撑着什么东西。
半夜陆征醒了一次。不是做噩梦——他根本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黑暗里躺着。他坐起来,把茶几上那半个干掉的橘子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