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昱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额头抵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搭在陆征的手背上,呼吸很慢很稳,没有在做噩梦。陆征把病号服口袋里那张费用清单掏出来,在月光下展开。最下面那行数字被折痕切成了两半,三十万的“三”字被拦腰折了一下,像一道没写完的笔画。他把清单折好放回口袋,转头看着苏昱靠在椅背上的脸。头发遮住了半边眉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把苏昱额前的头发拨开,把掉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苏昱没有醒,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东西。他忽然想起苏昱以前跟他说的话——你说过我妈欠我的是那两天,后来她还了,我就不恨了。你爸欠你的,他不会还。但你可以不要了。他在想,自己欠苏昱的,大概也还不清了。不是欠钱,是欠时间。欠以后那些说好的生日面,欠早上煮粥的早晨,欠茶几上还没来得及写的纸条。他不想让苏昱知道这笔账,不是因为怕苏昱扛不住,是他自己扛不住——扛不住苏昱又要蹲在他面前,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说不怕,我陪你治。苏昱已经陪他治了太多次了,这次他不想让他陪。
第二天早上苏昱去上班之前,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换了新的。白粥,放了红枣,还搁了两个茶叶蛋。他把粥盛出来放在碗里,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得快一点。
“我今天上午修表店有个急活,中午来。你有事按铃叫护士。”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陆征的水杯加满热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征冲他点了一下头,和每次在门口送他上班时一样。
等苏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陆征把输液针拔了。护士还没来查房,他自己按着手背上的棉球,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
“周医生,出院手续今天能办吗。”
周医生抬头看着他,把笔放下。“你昨天才拿到诊断结果。”
“住一天是一天的钱。医保报完剩下的,我存折上不够。”陆征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背上棉球按着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拇指用力压了一下。“你给我开点药带回去,保守治疗。能撑多久算多久。”
“他——就是你说那个送馄饨的?”
“嗯。他叫苏昱。”
“他知道你在瞒他吗。”
“不知道。他以为就是溃疡。他最近刚好了没几天——他以前病了很长时间,比我久。他爸对他做的事,他妈对他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他花了两年才学会说‘我配’。现在他每天早上起来看我的纸条,晚上回来煮粥,在修表店带徒弟,敢跟人看眼睛说话。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要死了。至少现在不能。”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我今天早上帮你问了大病救助的政策。低保边缘户可以申请,批下来能覆盖一部分化疗费用。手术的话,医院有个慈善基金,符合条件可以减免一部分。你别急着出院。就算是为了那个天天给你送馄饨的人,再住几天。至少把治疗方案定下来。”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陆征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手背上的针眼还在渗血,他用拇指按住了。
“行。住满这周。但那个数字——你帮我保密。瞒到他不用再瞒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不用再瞒的时候。”
陆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输液架没拿稳晃了一下,周医生帮他扶住了。他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一个人沿着走廊走回病房。日光灯还是那么白,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刺鼻,他走几步停一步,手扶在墙上留下几个汗津津的指印。
回到病房,苏昱留的粥还在床头柜上冒热气。他靠在枕头上,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红枣很甜,鸡蛋剥得干干净净,蛋黄没有碎。他想起苏昱第一次煮粥的时候,刚搬进来,不敢用厨房,煮出来的粥糊了锅底,他站在厨房门口说糊了,苏昱站在灶台前面低着头说对不起。那时候他还不懂,这个人不是怕糊锅,是怕做错任何一件事就会被赶走。现在苏昱煮的粥软糯刚好,米粒全熬开了花。他学会了很多事——煮粥,修表,说“我配”,在面馆门口跟他爸对峙。一个人守在病房门口等他出来。
陆征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今天粥里放了红枣。他说红枣补血。我说我又不贫血。他说你嘴唇白成这样还不贫血。我说那是天生的。他说你撒谎。”他把笔放下,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银杏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它们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还没落。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欠他一个没说的事。欠他一个以后。”
苏昱傍晚来的时候带了两碗馄饨。不是用保温桶,是直接在赵姨店里打包的,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拎进来的时候还在滴汤。他把塑料袋拆开,馄饨倒进碗里,推到陆征面前。
“保温桶中午带回去洗了,还没干。赵姨说先用袋子装。”
“赵姨今天没骂你?”
“骂了。说我把她保温桶盖子摔坏了。我说不是我摔的,是上次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掉地上磕的。她说那你就是摔盖子的人。”苏昱把勺子塞进陆征手里,自己坐在床边,端起另一碗,“我说行,我赔你一个。她说不要新的,旧的用惯了。我说旧的盖子裂了漏水。她说漏水也要,用胶带粘上。”
陆征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赵姨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有虾皮和紫菜,和这两年吃过的几百碗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以后吃不到的话,大概会想这个味道。这个念头只闪了半秒,他就把它压下去了。
“那她那个旧保温桶能用胶带粘上吗。”
“粘上了。赵姨说跟人一样——裂了就补,补不了就换。但旧的能用就先用着。”苏昱吃了一口馄饨,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着陆征,“你明天想吃什么。赵姨问。”
“你煮的面。放两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