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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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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昱是在修表店关门之后被他爸堵住的。那天他下班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徒弟把一块老英纳格的发条上断了,他趴在桌上修了四十多分钟才接好。锁卷帘门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不是怕,是刚才校游丝太专注,肌肉绷太久了。他把钥匙揣进裤兜里,拎着赵姨中午给的保温桶往回走。桶里是赵姨特意多盛的馄饨,说陆征刚出院,得多吃几个。

巷子两边的墙被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碎砖头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那块表——发条接好了,但游丝还有点偏,明天得重新校。走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陆征的步子。陆征走路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个脚步声很轻,是故意放轻的,鞋底在碎砖头上慢慢碾过去,像老鼠啃木头。苏昱没有回头,把保温桶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裤兜里按住手机的快捷键。陆征的号码设了快捷拨号,按住就能打出去。他的拇指贴在按键上,没有按下去,因为按下去陆征就会从家里冲出来,他刚出院,胃还在恢复,不能让他再跟苏德胜动手。前面巷口的光就在十几步之外。

“跑什么。”苏德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近到苏昱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好几天没洗澡的酸臭。苏昱转过身。苏德胜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脏得发亮的灰夹克,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拖着,站姿歪歪扭扭,重心全压在右脚上。脸比上次在法庭上见时更瘦了,颧骨突着,眼窝凹下去,下巴上一片灰白的胡茬。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黏糊糊的、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目光。

“你又来干嘛。”苏昱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保温桶的提手在他掌心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看看你。上次你那个靠山把我摔在墙上,牙掉了一颗,鼻梁骨断了一次。”苏德胜张开嘴,用手指敲了敲自己那颗缺了角的门牙,“看见没?说话漏风。你爹被人打成这样,你连个电话都不打。”他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打量苏昱,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经过领口,经过拎着保温桶的那只手,最后落在他脚边摔碎的砖头上。“你给他送饭,天天送。你对你爹都没这么孝顺。以前你妈也是这样——天天给我做饭,后来不做了。她说喂狗也比喂我好。你比你妈强,你喂的是个要死的人。”

“你不配。”苏昱说。保温桶的提手被他攥得微微发颤。

苏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只有半边脸在动的笑——右边的嘴角往上扯,左边的脸纹丝不动,像肌肉坏死了。他笑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干涩的、像砂纸刮过铁皮的声音。苏昱从小听到大,每次他爸这样笑,就意味着他要动手了。

“以前你不敢这么跟我说话。躲在门后面,躲在房间里,躲在派出所里,连头都不敢抬。现在敢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离苏昱只有一臂的距离。苏昱能看见他鼻孔里伸出来的鼻毛,眼角那块老人斑,嘴角挂着的一点唾沫星子。“那个男的教了你不少东西——教你怎么顶嘴,教你怎么报警,教你怎么不认爹。但他没教你一件事。”

苏昱没有退。他握紧了保温桶的提手,指节发白。“什么事。”

“龇牙之前,先看看自己打得过打不过。”

苏德胜猛地伸手抓住苏昱的领口,五指攥着衣领用力一推,苏昱整个人往后撞在巷子的砖墙上,后脑勺磕在粗糙的砖面上,眼前黑了一瞬。保温桶从手里飞出去砸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馄饨洒了一地,白白的小团子滚在碎砖头上,沾满了灰。苏昱挣扎着想推开他,但苏德胜的手劲比他大得多。他一只手掐着苏昱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紧,指甲隔着T恤掐进肉里。另一只手抡起来扇了他一耳光,掌心拍在颧骨上,声音在窄巷里弹了一下,很响。苏昱的左耳嗡地一声,半张脸都麻了,然后痛感像热水一样漫上来,从颧骨到牙关,整个左边脸都在突突地跳。他尝到了嘴角的血腥味,咸的,混着馄饨汤溅上来的虾皮味。

“你以前多听话。躲在门后面,躲在房间里,躲在派出所里。现在不躲了?不躲就要挨打。你那个靠山没告诉你——挨打的时候不能还嘴吗。”苏德胜又抡了一巴掌,还是左脸,还是同一个位置。苏昱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后脑勺又磕在砖墙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的耳朵里开始嗡嗡响,眼前有金色的小点在游来游去。

“他教的。”苏昱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苏德胜还攥着他领口的手背上。“他教我挨打的时候要还手。”他抬起膝盖朝苏德胜小腹用力撞了一下。苏德胜闷哼一声,手松了半秒,苏昱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往前跑了几步,脚踩在馄饨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没能跑出巷子——苏德胜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拽住他的头发,指头缠着他的发根往后猛地一扯。苏昱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重心失控,后背重重砸在碎砖头上。地上的碎砖和砂砾隔着T恤硌进他后背的皮肤里,疼得他眼前发白。

然后拳头落下来了。第一拳砸在他肋骨上,钝痛从胸腔扩散开来,呼吸猛地断了一下。第二拳砸在他护头的手臂上,骨头被震得发麻。第三拳砸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往地上一缩。然后是更多——像暴雨一样落下来的拳头,砸在他的后背、腰侧、腿侧。每一下都很重,是那种喝醉了以后没轻没重的打,拳拳到肉,闷闷的。苏昱缩在地上用手臂护着头,腿蜷起来护着肚子,膝盖抵在胸口上,像一只被踩住了壳的蜗牛。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和很多年前缩在门板后面一样,和那些年每一个躲在卫生间里的夜晚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求饶。他护着头,从手臂缝隙里看着地上那个摔开的保温桶。馄饨全洒了,一个一个白白的小团子滚在碎砖头上,沾满了灰。那是赵姨给陆征包的,馅里多放了姜末,姜末和肉馅绞在一起,煮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闻到。陆征爱吃姜,每次吃馄饨都说赵姨放的姜比外面多。他把这个念头攥在脑子里,攥得死死的,像攥着陆征塞进他手心里的那个打火机。

苏德胜的拳头停了。不是因为打够了,是累了。他喘着粗气站在苏昱旁边,低头看着他蜷在地上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指捏住苏昱的下巴,把他肿起来的左脸扳向自己。指甲掐进苏昱的腮帮子里,疼得他嘶了一声。“你妈跑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你在外面有人管,你爹没人管。你每个月给我点钱,我不多要,够吃饭就行。你给那个男的花了那么多,给你亲爹花一点怎么了。”苏昱没有说话,肿着眼睛看着他。苏德胜松开他的下巴,站起来,把手插回裤兜里。然后抬起脚,用鞋尖在苏昱的肋骨上踢了一下,力道不算大,但正好踢在刚才被拳头砸过的地方。苏昱闷哼了一声,蜷得更紧了一点。

“你妈以前还知道哭。你连哭都不会。没意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把地上那个摔开的保温桶捡起来看了看。桶底还剩两个馄饨,他伸手捞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馅不错,就是皮厚了点。下次让她擀薄点,你爹牙不好。”

脚步声远了。苏昱躺在地上,看着头顶上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天。秋天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几颗星星很亮。他的左眼肿得快要睁不开,眯成一条缝,只能看到一半的天空。肋骨疼得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拿钝刀慢慢割——吸进去疼,吐出来也疼,不吸不吐更疼。右手在倒下去的时候蹭破了皮,手背上一片擦伤,渗着血珠。他试着翻身,肋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躺回去,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摔裂了一个角,裂纹从右上角蔓延到中间,但还能亮。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方屿,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我在巷子里。我爸刚才来过了。别告诉陆征,你跟他说修表店加班。”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在胸口上,仰面看着夜空中那几颗星星。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野猫的叫声。

方屿的车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车灯照亮了窄巷,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方屿推开车门跑过来,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嘎吱响,蹲在苏昱旁边,看见他脸上的血和肿起来的左眼,手停在空中不敢碰他,眉头拧成一团。方屿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跟谁都说“行行好”,苏昱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他打的?”

“嗯。我踹了他一脚,踹在肚子上。然后就——”苏昱想坐起来,肋骨一疼又倒了回去,后脑勺靠在碎砖上。方屿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头底下,然后伸手把他从地上慢慢拉起来,让他靠着自己肩膀,一步一步挪到车旁边。苏昱每走一步肋骨都在抗议,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坐进副驾驶的时候,方屿帮他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去医院。”方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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