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是在那天早上开始交代后事的。他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深灰色毯子，茶几上放着苏昱刚煮好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窗外天还没全亮，巷口的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他把苏昱从厨房叫过来，让他打电话。苏昱没有问为什么是今天，只是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先拨了方屿的号码，又拨了赵姨的。

方屿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他推开门，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围巾没解，车钥匙攥在手里。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陆征靠在沙发上的样子，然后走进来在茶几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赵姨随后也到了，穿着一件干净的藏蓝色外套，围裙没系，手里还拎着一袋没来得及送进后厨的虾皮。她在方屿旁边坐下来，把虾皮放在茶几上。

陆征看着他们坐好，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他先看着方屿：“笔记本在床头柜抽屉里，蓝色封面。上面记了工地欠我的工钱，不多，几千块。你帮我结给光头。电视柜上那个旧盒子里的照片，跟我妈放在一起。她的骨灰在城西殡仪馆，存了好多年。苏昱到时候把我的骨灰撒在河里的时候，把她的也一起撒了。”

他咳了两声，苏昱把他扶起来喝了一口水。他靠在沙发背上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赵姨：“以后他去你店里吃馄饨，多放一勺辣椒。面馆过年别关门，他不回老家，没地方吃年夜饭。”

赵姨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姨知道了。辣椒不用他放，姨直接给他搁碗里。”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喘了一会儿。他把苏昱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很凉，骨节突着，青筋从手背凸起来。“方屿，赵姨。还有一件事——他以前有过不好的时候。以后要是他再那样，你们拉他一把。不用说什么大道理，就坐他旁边。他坐一阵子就好了。”

方屿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赵姨偏过头，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站起来说面馆得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馄饨明天还有。”苏昱送她到楼梯口，她把他的手腕握了一下，力道很重，然后松开手下了楼。

等他们都走了，苏昱把茶几上的碗收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响着，他把那只粥碗反复洗了好几遍。然后擦干手走回来，在陆征旁边坐下来。陆征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过了一会儿睁开眼，把手放在苏昱的手背上。

“刚才我跟方屿说，让你有事找他。他答应了。赵姨也答应了。这些人都会还在。以后茶几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放的东西。”

“我知道。你安排好了。”

那天下午陆征靠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还是企鹅那集，公企鹅站在冰面上，肚皮底下藏着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一动不动。苏昱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攥着那个旧打火机。陆征的呼吸很浅，但很稳，手指搭在苏昱的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走了以后，每年冬天你打开电视看这集。不用看太久，看一遍就行。就当是我在碰你的脖子。”

“好。”苏昱说。

夜深了，苏昱把陆征扶到床上躺好，把止痛贴换了新的一张，把被子拉到胸口。他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陆征的脸。陆征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苏昱问。“粥。多放红枣。”“好。”苏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带上门。客厅里电视还开着，屏幕上企鹅还在冰面上站着。他把茶几上那个旧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天亮。

陆征是在第二天傍晚开始叫错苏昱的名字的。他靠在沙发上，忽然叫了一声“妈”。苏昱正蹲在茶几前面剥橘子，手指停了一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应了一声。陆征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慢慢聚焦。“我叫错了。”“没关系。”

“我刚才梦见她了。站在槐树底下，穿那件碎花裙子。她说橘子很甜，我说我也觉得甜。她笑了一下就转身走了。”他把目光从苏昱脸上移开，看着茶几上剥了一半的橘子。那天晚上他不让苏昱扶他去床上。“沙发就行了。沙发舒服。”苏昱把他连毯子一起抱到沙发上，把靠垫垫高让他靠着。他躺下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裹在毯子里几乎看不出轮廓。苏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边缘，和他面对面。

“你去睡吧。我在这儿陪你。”“不困。多坐一会儿。”他们就么在黑暗里坐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和两年前苏昱第一次睡在这张沙发上的晚上一模一样。

凌晨两点多，陆征醒了一次。他叫苏昱的名字，苏昱说我在。他说梦见那条河了。苏昱问他河水清吗，他说清，能看见底。苏昱说那以后去那儿看你。陆征把苏昱的手握紧了一点：“不用去。你在哪，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