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想。
从那天起,温璃看她的眼神变了。
温璃变得主动起来,开始追寻她的过去,看向她的目光中更是多了一些探究和某种她不敢直视的灼热。
顾清晏将自己更小心的隐藏起来,不动声色地加固防线,她确信自己的履历没有破绽,当年那家医院的档案要么被销毁,要么被封存,主刀医生和关键人员更是入狱多年。
至于那些流言,没有任何证据支撑。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只是,温璃在一点一点的靠近。
那些潜藏心意的试探,像隔着厚厚冰层寻找入口的旅人。温璃开始以工作的名义,频繁的找理由来星耀;回复她的消息,语气从公事公办到渐渐有了温度,甚至是关心;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
顾清晏开始慌了。
同框的场合能避则避,会议结束,她第一个起身离开,不给任何单独交谈的理由。温璃发来的消息,她回复越来越慢,字数越来越少,有些甚至让周槿转述。连必须共同出席的活动,她也会刻意拉开最远的距离。
直到她受邀参加中心医院的慈善活动,看到那本乐谱时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乐谱上略显稚嫩的笔记和可爱的涂鸦她看着有些出神,院长见她喜欢,就顺势送给了她。
晚上回到家,打开那架精心保养却多年没有触碰过的钢琴,指尖放在琴键上,压抑的心被释放。她不自觉的弹奏起来,一遍又一遍,仿佛回到了那段深陷泥泞的时光。
而那个琴音是唯一的慰藉。
那天开始,她在空闲的时候就会看看乐谱,然后仔细的斟酌着在上面写下批注,解答乐谱是留下的疑惑。
像跨越了十年的时光,覆着温璃的手,教她弹奏那段怎么也弹不对却又倔强的不肯放弃的音符。
当她写下最后一笔的时候,她害怕了。
她意识到她骗不了自己,想要和温璃在一起,不是因为协议。
而是因为那个人是温璃。
她把乐谱锁进办公室抽屉的最深处,以为这样就能连自己的心也一起锁住,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朝那个方向迈出一步。
那一步将踏碎她精心维持了三年的界限。
那一步会把温璃拖进她黑暗的世界,拖进这具日渐崩坏的身体带来的无尽麻烦里。
身体的情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每季度的体检报告,像死亡倒计时。恶化面积持续扩大,信息素紊乱犯病的频率越来越高,疼痛从钝刀割肉变成日夜不歇的灼烧。保守治疗方案的效果逐次递减,强效抑制剂的副作用开始在体检指标上留下痕迹。
“顾总,”医生最后一次正式建议时,语气沉重,“您目前只剩下两个选择。腺体摘除手术,成功率约75%,术后您将永久失去Omega身份。或者腺体修复手术,这是还在临床阶段的新技术,成功率……”
“不到一半。”她替医生说完。
“另外标记方案……”医生看着她,“请您尽快决定,随着病情加重,这个方案效果会递减,但您一直拒绝匹配度测试。”
她拒绝,是不愿,更是不敢。
不敢知道那个数字,尤其不敢知道,那个人如果是温璃时,数字会是多少。
她怕一旦知道,那些用三年时间筑起的堤坝,会在一串冰冷的数据面前瞬间溃堤。
太高,她仅剩的理智将荡然无存,太低,心里那点最后的一丝奢望幻想都被碾碎。
温璃生日宴那晚,她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
周槿发来现场照片,温璃穿着酒红色礼服,站在香槟塔旁,游刃有余的应对记者的提问。她清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清晰,眼神却更亮了,那团火焰烧穿了所有质疑和诽谤。
很美。
她本就应该是这样的,站在聚光灯下,被掌声和鲜花簇拥,被无数人仰望。
而不是被囚禁在一个随时可以倒下的病人身边。
合约即将到期。
她给温璃的“自由”,终于要兑现了。
这是她三年前就许下的承诺。
——三年后,钱货两讫。
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模糊的脸,她想起庆典烟花下温璃明亮的眼睛,想起她签下协议时一笔一划的认真。
十一年前相遇的那个午后,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阳光下固执练琴的背影。
穿越了十一年的光阴,没有被时间稀释,反而被淬炼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烫。
清晰到让她恐惧,烫到让她疼痛。
她必须推开。
哪怕是用最后一点残余的、名为“为她好”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