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晃动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方,那熟悉却又陌生的、稀疏枯黄的枝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破碎的光点,刺得他眼睛生疼。这不是他记忆中那华盖亭亭、生机盎然的树冠。
大哥……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他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心神。他猛地想起昨夜那惨烈到极致的一战,想起大哥那决绝悲怆的意念,想起那燃烧本源、唤请青帝虚影的最后一击,想起那从自己身后悄然浮现、一击绝杀的诡异黑暗轮廓,也想起……最后时刻,那几片飘落、融化、带着大哥最后生机与守护意志的翠叶。
“大哥……!” 他心中嘶喊,却发不出声音。挣扎着,想要转动脖颈,看向树干的方向。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再次晕厥过去。他死死咬着早已被自己咬破的下唇,用疼痛对抗着晕眩,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头偏向一侧。
视线,终于落在了身旁的地面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只依旧紧紧握着“春秋笔”、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此刻却无力摊开的手。笔身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与灰尘,原本温润的碧光已然黯淡,但笔杆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主人心神相连的灵性波动。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身下,那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血迹,以及血迹中混杂的灰黑尘埃(影主所化)。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死寂感,但正在被阳光与山涧中极其微弱的、源自古树最后生机的气息缓缓驱散。
最后,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那根自树冠弯垂而下、此刻无力地搭在他身侧地面上的、焦黑裂痕遍布的粗壮枝桠上。枝桠的末端,几处断裂的痕迹新鲜,断面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败。就在这根枝桠的根部,紧贴着他身体的位置,地面上的灰尘与血迹,似乎被什么温柔地拂开了一小片,露出了下方湿润的泥土。几片早已失去光泽、卷曲枯黄的普通树叶,散落在那片泥土上,仿佛最后的守护与告别。
是大哥……是大哥最后用这根枝桠,将那些本源叶片送到了他的身上……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南卿干涩刺痛的眼眶中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与灰尘,滚落下来。无声,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滴落在身下冰冷的土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呼唤,想哭喊,想问问大哥怎么样了,却只能发出更加破碎的嗬嗬声,更多的泪水涌出,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温和的意念波动,如同游丝般,轻轻拂过南卿的心神。
“卿……儿……”
是大哥!大哥的意识还在!虽然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但还在!
南卿浑身一震,泪水流淌得更急。他用尽全部力气,在心神中回应:“大哥!大哥你怎么样?我……我感觉到了,你的叶子……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家,还让你……”
“不……要……说……” 南怀远的意念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虚弱,却又无比温柔坚定,“你……做得……很好……家……还在……你……也……在……”
“大哥……你的伤……”
“本源……损耗……过……巨……需……沉眠……修复……百年……或……更久……” 南怀远的意念传来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不……必……担忧……此乃……我……之……选择……”
“百年……沉眠……” 南卿的心猛地揪紧。百年!大哥要沉睡百年!而且是以这种本源几乎耗尽的状态沉眠,能否顺利醒来,醒来后又能恢复几成,都是未知之数!
“守好……家……等……靖儿……他们……回……来……” 南怀远的意念渐渐变得飘忽、微弱,“照……顾……好……自……己……莫要……强……求……顺……其……自……然……”
“大哥!大哥!” 南卿在心中急切呼唤,但那丝微弱的意念波动,却如同燃尽的香烛,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彻底沉寂下去。无论他如何呼唤、感应,古树再也没有任何意念传来,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代表生命尚未彻底断绝的生机,还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流淌着。
大哥……彻底陷入沉眠了。
南卿躺在冰冷的地上,望着头顶那稀疏枯败的树冠,望着天光下飞舞的尘埃,泪水无声地流淌。身体的剧痛,心灵的创痛,失去依靠的茫然,守护家园的责任,对远方兄弟姊妹的担忧……种种情绪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死死压住,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与绝望中。
泪水流干之后,那双琉璃色的眼眸,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渐渐重新凝聚起清明与……一种被痛苦与责任淬炼过的、更加沉静的坚韧。
大哥用最后的生机救了他,用沉眠的代价守护了家园。他不能倒下。这个破碎的家,还需要人守着。二哥、四妹、五弟,还不知道经历着怎样的磨难,他们需要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他必须站起来。必须让这个家,重新恢复生机。哪怕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种,在他冰冷的心底点燃。
他开始尝试,更加缓慢、更加小心地,活动身体。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着牙,忍耐着。他先尝试弯曲手指,握住“春秋笔”。笔杆传来熟悉的、微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然后,他尝试挪动左臂,去触碰怀中——那里,还有大哥之前给他备下的、为数不多的几瓶低阶疗伤丹药。
动作慢得像蜗牛,每一下都耗尽力气,汗水混合着血水再次渗出。但他终于,用颤抖的手指,捏出了一颗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淡绿色丹药。
他将丹药送入干裂的唇间,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沿着喉咙滑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虽然药力对于他如此沉重的伤势来说,杯水车薪,但终究带来了一丝真切的暖意与生机,让那无处不在的剧痛缓解了一丝,也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
他喘息着,积蓄着这丝力气。然后,再次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过了多久,在吞服了第二颗丹药,又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与剧痛的折磨后,南卿终于,用“春秋笔”作为支撑,配合着腰腹的力量,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血泊中,撑坐了起来。
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剧烈喘息,汗水瞬间湿透了破碎的衣衫。但他终究,是坐起来了。
他背靠着那根弯垂的、焦黑的枝桠,喘息了许久。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山涧。
焦土,裂痕,血迹,残骸,枯败的草木,沉寂的古树。
家,还在。但已伤痕累累,风雨飘摇。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左手,轻轻抚摸着身旁那根焦黑的枝桠,仿佛在抚摸大哥苍老的手。琉璃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这片废墟,也倒映着晨光下飞舞的、仿佛带着生机的微尘。
“大哥,你放心。”
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如水的力量。
“家,我会守好。”
“我会等你醒来。”
“也会……等二哥他们,回家。”
他收回手,握紧了“春秋笔”。笔尖,对准了身前的地面,那混杂着血迹与灰烬的土地。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疗伤,不是恢复,而是——清理这片土地,让生机重新萌芽。
哪怕只能清理出一尺见方。
哪怕要耗尽他此刻恢复的所有力气。
这是他的家。是他和大哥、二哥、四妹、五弟共同的家。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这个家,就不能荒芜,就不能死去。
笔尖,落下。带着微弱的碧光,带着一颗破碎却依旧顽强跳动的心,带着守护的誓言,开始在这片劫后的焦土上,艰难地,刻画下第一个、代表着“净”与“生”的符文。
阳光,渐渐升高,温暖地洒落在他单薄、染血、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上,也洒落在那株沉寂古树枯黄的枝叶上,洒落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却已然开始孕育微弱生机的土地上。
兰烬犹温,古木未死,家园尚在,守护者……已然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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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离海,星夜独航
璇瑰海,紫晶贝宫深处,星璃的寝殿“梦月轩”。
这里并非金碧辉煌,而是一片被巨大的、半透明紫色水晶与柔和夜明珠光芒笼罩的静谧空间。淡紫色的鲛绡垂幔无风自动,地上铺着厚软如云絮的、由“星尘海藻”编织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深海与月华的清冷香气。寝殿一侧,连接着一个小小的、通往外面珊瑚花园的露台,月光与海水的气息透过水晶窗棂,幽幽渗入。
星璃蜷缩在一张由整块巨大、温润的“月光暖玉”雕琢而成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如无物的、绣着银色星月纹路的鲛绡薄被。她似乎睡着了,但秀美的眉尖却紧紧蹙着,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紫色睫毛不安地颤动,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绝美却苍白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轻愁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她又做梦了。
依旧是那片破碎、混乱、充满了血腥、黑暗、挣扎与不屈意志的画面碎片。那个浑身浴血、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在无尽的黑暗中与恐怖的阴影搏杀……锥刺入肉的闷响,雷霆炸裂的轰鸣……混合着佛性、生机、凌厉刀意,却又纠缠着浓重邪秽与破灭气息的、极其复杂矛盾的波动……
但这一次,梦境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在画面最激烈、最混乱、也最绝望的巅峰时刻,在那身影似乎即将被无边的黑暗与恐怖彻底吞噬的刹那,她仿佛透过无穷的混乱与阻隔,清晰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恐惧、不屈与某种歇斯底里的决绝,而收缩到了极致,如同受困濒死的幼兽。但眼底最深处,却燃烧着两点微弱、却仿佛用灵魂点燃的、不肯熄灭的金色火焰。那火焰如此纯粹,如此炽烈,充满了对“生”的疯狂渴望,对“束缚”的暴怒反抗,对某种……她无法理解、却莫名感到心悸的、遥远温暖的“归处”的执着眷恋。
这双眼睛,仿佛穿透了梦境,穿透了时空,直直地、撞入了星璃的灵魂深处!
“啊——!”
星璃猛地从床榻上惊坐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紫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她捂着心口,那里传来一阵阵莫名的、尖锐的悸痛,仿佛被那双琥珀色眼眸中的火焰,烫伤了一般。
又是这个梦!又是那双眼睛!
她喘息着,抬起左手,看向腕上那枚古朴的暗蓝色海木手环。手环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却持续不断的、带着冰冷刺骨意味的灼热感!正是这灼热感,将她从噩梦中惊醒,也似乎在不断提醒着她,梦境与现实的某种诡异联系。
自从那日礁石上感应到手环异动与破碎画面后,这样的噩梦便频频袭来,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让她……心神不宁。白天,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对着西方(东荒的方向)发呆,连碧漪姨温柔的开解与族人精心准备的歌舞、美食,都难以让她展颜。夜晚,则被这反复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梦境纠缠。
她知道,这不对劲。这手环,这梦境,那双眼睛,一定与她,与那位殿下正在东荒追捕的“要犯”,有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联系。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被动地被梦境侵扰,被动地……为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仿佛将她心神都搅乱的龙族太子,牵肠挂肚,又为梦中那个陌生的、濒死的、拥有琥珀色眼眸的身影,感到揪心与……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悸动。
她必须弄明白。
这个念头,如同深海中悄然生长的水草,在这些不眠的夜晚,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轻轻掀开鲛绡薄被,赤着那双晶莹如玉、脚踝纤细的足,踩在冰凉柔软的“星尘海藻”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水晶窗前。
窗外,是璇瑰海深邃宁静的夜色。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珊瑚在月光与海水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梦幻般的微光。远处,族人们悠扬空灵的歌声隐约传来,与潮声相和,一片祥和。
但这片祥和,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窒息的、仿佛被囚禁的烦闷。
她的目光,穿透澄澈的海水,望向那轮高悬夜空、清冷孤高的明月,又缓缓移向西方——那片被夜色与海平面吞噬的、未知的远方。
那里,有她梦中反复出现的血腥与黑暗,有那双让她心悸的琥珀色眼眸,也有……那位冰冷遥远、却让她魂牵梦萦的龙族太子。
去吧。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轻轻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去东荒。去找到答案。找到手环异动的真相,找到梦境的根源,也找到……自己这颗纷乱不安的心的归处。
哪怕前路危险,哪怕族人反对,哪怕……会再次面对那位殿下冰冷的、或许带着不悦的目光。
她,星璃,璇瑰海的紫眸公主,不能再做那个只能躲在深海中、对着月光暗自垂泪、被梦境与心事困扰的脆弱鲛人了。
她缓缓转过身,走回月光暖玉床榻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以紫色珍珠与银色海藤编织而成的、不过巴掌大小的精致囊袋。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蕴含了微弱空间之力的储物法器,里面存放着她这些年收集的一些小玩意、几瓶品质不错的“月华凝露”,以及……那枚她泣落的、被司樾收下又因“事务繁忙”而未曾再有下文的淡紫色鲛珠。
她将囊袋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珍珠温润的凉意。然后,她走到寝殿一角,一个以洁白贝壳镶嵌的梳妆台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紫眸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决心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的容颜。她伸手,拿起一把以紫晶珊瑚雕琢的梳子,开始缓缓梳理自己那一头如同最纯净紫水晶般剔透的长发。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梳好长发,她并未像往常那样戴上华丽的珠钗,只是用一根最简单的、与她发色相近的紫色海草,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留下一缕发丝垂在颊边。她又换上了一身式样最简单、便于行动的淡紫色鲛绡劲装,外罩一件带有兜帽的、颜色稍深的同色斗篷,将玲珑的身段与绝世的容颜,稍稍遮掩。
最后,她走到寝殿另一侧,一个不起眼的、摆放着几盆奇异深海植物的檀木架前。她伸手,在其中一盆形如鹿角、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星辉的“星角珊瑚”根部,轻轻拨开覆盖的细沙,取出了一枚被小心埋藏的、非金非木、刻有繁复波纹的深蓝色令牌。
这是母亲留下的另一件遗物——“碧海令”。持此令,可在一定程度上避开海中某些危险区域,也能得到少数与鲛人族有旧的交好水族些许帮助。这是她此行,除了手环与那点微末修为外,最大的依仗。
将“碧海令”也收入囊袋,星璃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寝殿,目光掠过那柔软的床榻,掠过飘拂的鲛绡,掠过窗外宁静的海景。
再见了,璇瑰海。再见了,碧漪姨。再见了,这无忧无虑(或许也从未真正无忧)的深海岁月。
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寝殿那扇通往外面珊瑚花园的侧门。门无声滑开,带着咸味与花香的夜风涌入。
她没有惊动任何侍女,身形如同最轻盈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花园,借着珊瑚与海草的掩护,避开夜间巡逻的守卫,朝着璇瑰海外围、那片相对荒僻、礁石林立的海域潜行而去。
月光下,她紫色的鱼尾摆动着,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划过一道优美而决绝的弧线,如同划过夜空的流星,朝着西方,朝着那片充满了未知、危险、却也或许藏着答案与宿命的东荒大陆,义无反顾地,独自启航。
紫色的眼眸,在深海与月光的映照下,褪去了往日的迷茫与轻愁,只剩下一种清冷的、仿佛下定了某种毕生决心的坚定光芒。
无论前方是血火,是黑暗,是冰冷的龙庭,还是那双令她心悸的琥珀色眼眸……
她,星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