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不是夜的黑,不是墨的黑。
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吞噬一切光、声、形、质的绝对虚无。
南靖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不是下坠。下坠需要方向,而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只有无穷无尽的、令人疯狂的……“无”。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司樾冰冷的身体。那具曾经挺拔威严的玄色身躯,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轻的是分量,重的是……生命的重量。
丹田处,那枚本命龙珠彻底崩碎后留下的空洞,正在不断地吞噬着司樾所剩无几的生机。就像一个破了底的水袋,无论灌入多少清泉,都会迅速流失殆尽。
但奇异的是,在那空洞的边缘,一层极其微弱的、呈现出温润银白色的光晕,正顽强地、一寸一寸地……“粘合”着那些崩碎的裂隙。
那是“补天石”碎片残留的力量。
也是……南靖在昏迷前,不顾一切渡入司樾体内的、属于自己的本源生机。
“坚持住……”南靖的嘴唇颤抖着,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他的声音也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但他还是不断地、机械地重复着:“坚持住……司樾……”
他的手,紧紧贴在司樾的丹田。掌心之下,那枚与司樾眉心龙纹共鸣的冰金色印记,正在微弱地闪烁着。丝丝缕缕的、混合了冰魄之力与“补天”生机的力量,通过这枚印记,持续不断地渡入司樾体内,对抗着那个不断扩大的生机漏洞。
但是,不够。
远远不够。
南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失。在腐骨大泽山洞前,他强行催动那股来自“无归海”与“补天石”的、连他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力量,一举捏碎了白薇薇的诛仙剑网,震慑了所有人。
那一刻,他仿佛无所不能。
但代价是……他的身体,他的灵魂,都在那股力量的反噬下,濒临崩溃。
皮肤表面那些晶莹剔透的裂纹,不是痊愈的标志,而是……身体被过于强大的力量强行“粘合”后留下的、随时可能再次崩碎的伤痕。
更可怕的是,他的意识深处,那片来自“无归海”的、混乱而浩瀚的记忆泡影,正在不断地翻涌、冲击着他的神智。
他看见了无数世界的诞生与毁灭,看见了时光长河中沉浮的亿万魂灵,看见了星辰化为尘埃,尘埃重聚为星辰……
那是一种远超他承受能力的、属于“道”的、原始的、混沌的……“真相”。
“呃……”南靖闷哼一声,七窍之中再次渗出淡淡的血丝。他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意识一阵阵地模糊。
不能昏过去。
绝对不能。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的神智为之一清。他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司樾的眼睛紧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眉心,那道代表着龙族太子身份的金色龙纹,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南靖的力量渡入时,才会微弱地闪烁一下。
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你不能死……”南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还没……还没告诉我……”
告诉我什么?
南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心口的地方,空了一大块。那种空,不是饥饿,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灵魂都被挖走一部分的……痛。
就在这时——
“叮咚……”
一缕极其微弱的、仿佛风铃般的弦音,不知从何处飘来,穿透了这片绝对的虚无,清晰地响在了南靖的耳边。
是曼珠的声音!
南靖的精神猛地一振!
“循着……弦音……”曼珠冰冷而飘忽的声音,在南靖心底响起,“向左……三步……”
“那里……有一处‘间隙’……”
“是‘无归海’中……少有的……相对‘稳定’之地……”
“快……我的力量……支撑不了太久……”
话音落下,那缕弦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南靖没有丝毫犹豫。
他抱紧司樾,循着弦音的指引,一步一步地,在这片没有方向的虚无中……“走”了过去。
三步。
就在他踏出第三步的刹那——
“哗啦——”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那片绝对的虚无,如同帘幕般被掀开。展现在南靖眼前的,是一处……奇异的空间。
这里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地面是一种温润的、呈现出玉白色的石质,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灵宁静的光晕。头顶没有天空,而是一片不断流转的、呈现出瑰丽色彩的光幕,仿佛极光,又似星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南靖并不陌生的气息——温润、浩瀚、充满生机……
与“补天石”碎片的气息,同出一源!只是更加淡薄,更加……“散”。
“这是……”南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玉白色地面上。
他看清了。那不是完整的石面,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呈现出玉石质感的碎屑,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勉强粘合而成的。
“‘补天石’……的粉尘?”南靖喃喃道。
“是的。”曼珠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身影竟然在这片空间的中央,缓缓地、由虚化实。
她依旧抱着那把残破的琵琶,墨黑的长发遮住大半脸颊。但她的身影,比之前在腐骨大泽时,更加透明、虚幻,仿佛随时会化为光点消散。
“很久很久以前……”曼珠的声音,冰冷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追忆,“有一枚‘补天石’碎片……坠入了‘无归海’。”
“它在这里漂泊、沉浮……被‘无归海’的力量不断侵蚀、磨损……”
“最后……化为了粉尘,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勉强形成了一处微小的‘礁石’。”
她的目光,落在南靖怀中的司樾身上,纯黑的眸子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的伤……很重。”曼珠缓缓道,“龙珠碎,本源散……即使有‘补天石’的力量暂时粘合,也只是……延缓死亡。”
“我知道。”南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但……”曼珠的目光,重新移到南靖脸上,“你的情况,也不比他好多少。”
“强行催动‘无归海’的力量……你的身体与灵魂,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若再不停下来,好好调养……”
“我不能停。”南靖打断了她。
他抬起头,冰蓝淡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曼珠:“停下来,他就会死。”
“所以,就算我会死……”南靖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勾,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我也不能停。”
曼珠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良久。
“痴儿……”她低声道,声音中那种冰冷的意味,似乎淡了一些。
“也罢……”她缓缓地、在那片玉白色的地面上坐了下来,将琵琶横放在膝上。
“我的力量……所剩无几了。”曼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疲惫,“但是……或许,可以帮你暂时稳住他的伤势。”
“真的?”南靖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不要高兴得太早。”曼珠摇头,“我能做的,只是以‘忘川’之力,暂时‘冻结’他的伤势,让其不再恶化。”
“但这种‘冻结’,无法持久。而且……”她的目光,深深地看进南靖的眼中,“需要一个‘锚点’。”
“锚点?”
“是。”曼珠点头,“一个能与他的灵魂产生深刻共鸣的……‘记忆’或‘情感’。”
“以此为引,我的‘忘川’之力才能在他即将散去的灵魂中……留下‘印记’,暂时锁住他的生机。”
记忆……情感……
南靖的目光,重新落在司樾苍白的脸上。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雪山之巅,那双冰冷金眸中的讶异;想起了十万大山中,那背靠背的并肩作战;想起了雨夜山洞中,那场关于“家”与“规则”的对话;想起了“无归海”绝境中,那毫不犹豫握住他的、温暖而有力的手……
但是,这些……够吗?
能不能……成为那个“锚点”?
“我……不知道。”南靖艰难地道,“我不知道……我对他而言,是不是……”
“不是‘你对他’。”曼珠打断了他,“是‘你们之间’。”
“‘忘川’之力,感应的是双向的羁绊。”她的目光,落在了司樾眉心那枚与南靖相连的冰金色印记上。
“这枚印记……是‘血誓’的痕迹。”曼珠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意味,“但又不完全是。”
“它里面……混合了你们两人的力量,你们的意志,甚至是……你们的情感。”
“这本身,就是最好的‘锚点’。”
南靖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与司樾紧紧相握的手,以及两人眉心那共鸣的印记。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该怎么做?”
“很简单。”曼珠缓缓地拨动了一下琵琶的琴弦。
“叮咚……”一声清越的弦音,在这片小小的空间中荡漾开来。
“以这枚印记为桥……”她的声音,变得肃穆而空灵,“将你们之间最深刻的记忆、最强烈的情感……”
“通过我的弦音……”
“——烙入他的灵魂深处。”
“以此为‘锚’,定住他即将散去的生机。”
“但是……”曼珠的目光,再次看向南靖,“这个过程,对你而言……会很痛。”
“不是□□的痛,而是……灵魂被撕开、记忆被抽取的痛。”
“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甚至……失去一部分记忆。”
“即使如此……”曼珠静静地看着他,“你也愿意吗?”
南靖没有丝毫犹豫。
“愿意。”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只要能救他……”
“——我什么都愿意。”
曼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么……”她的手指,再次拨动了琴弦。
“开始吧。”
“叮咚——”
弦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音符。
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够穿透时空、直达灵魂深处的……“道音”。
随着弦音的响起,南靖眉心那枚冰金色的印记,猛地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同时,司樾眉心的龙纹,也开始与之共鸣,闪烁起微弱的金光!
两枚印记之间,一道无形的、却又清晰可感的桥梁,再次建立!
“啊——!”南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就在桥梁建立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活生生撕开的剧痛,猛地从他的眉心爆发,瞬间传遍全身!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不,不仅是画面。
是记忆。
是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