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漪快步走上前,扶住他。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沈归终于真正看清她的脸。
少女眉目清秀,眼眸澄澈,雪光映进她眼底时,就像山间清泉。
那一瞬间,风雪、人声、寒意,仿佛忽然都远了。
沈归明明从未见过她,可心底却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
像很多很多年前,也曾这样,在风雪里看见过她。
胸口忽然重重一震。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跨越漫长岁月,再一次回到了眼前。
裴清漪也在看着他。
少年头戴墨色幕帷,长纱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
唯有风雪吹起帘隙时,隐约露出那双极浅的蓝色眼眸。
火光映进那双眼睛里,清冷得像覆雪寒潭。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她却莫名生出一种极熟悉的感觉。
仿佛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在风雪里见过他。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彻骨寒意。
沈归低声开口: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声音有些哑。
裴清漪微微一怔。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为何刚刚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心口竟忽然轻轻一颤。
像沉寂许久的湖水,被人投入了一粒石子。
远处忽然再次传来脚步声。
比方才更多,也更杂乱。
隐约还能听见有人低声:
“搜!”
“他跑不远!”
裴清漪目光微沉,迅速收回视线。
“还能走吗?”
沈归抬头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能。”
其实肩背伤口早已疼得厉害。
可沈归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裴清漪扶着他迅速向山道另一侧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
长安城方向隐约还能看见灯火。
可天地之间,却已经透出一种乱世将临的荒凉。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
脚下积雪越来越深。
远处火光却始终紧追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山路忽然开始变窄。
一侧是陡峭山壁。
另一侧,则是覆雪深崖。
风从崖底呼啸而上,带着刺骨寒意。
裴清漪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而就在此时,后方火光骤然逼近!
“人在前面!”
“别让他逃了!”
山林间呼哨声四起。
追兵竟比方才更多。
火把连成一片,迅速封死山道。
裴清漪目光骤沉。
她迅速拔剑。
寒光映雪。
长剑出鞘的一瞬,雪色仿佛都亮了一瞬。
她低声道:
“你先走。”
沈归抬头看她。
“你呢?”
裴清漪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
“我拦住他们。”
少女背影纤细,却稳稳挡在山道前。
风雪吹起她衣袖,像雪夜里的青竹。
沈归胸口忽然轻轻一震。
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竟越来越强。
仿佛这一幕,他曾经见过。
沈归没有动。
那些人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若她独自留下,会死。
这个念头几乎是一瞬间掠过脑海。
沈归低声道:
“我不走。”
裴清漪微微一怔。
还未来得及回头,第一批追兵已经冲上山道!
刀锋破风而至。
裴清漪骤然踏雪而起,长剑横掠,寒光骤然划破夜色。
最前方那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逼退数步。
可紧接着,又有数人同时扑来!
山道狭窄。
火光映着雪地。
刀光不断闪动。
追兵明明已经被裴清漪逼退。
却还不撤。
有人咬牙:
今日若让他活着离开,咱们都得死。
裴清漪剑势极快。
衣袂翻飞间,雪粒不断被剑风震散。
可那些人显然都是死士,竟完全不顾生死般不断逼近。
其中一人绕过裴清漪,直逼沈归而去。
沈归侧身避开刀锋。
脚下积雪却骤然一滑。
覆雪山石猛地塌陷!
他瞳孔骤缩,整个人骤然失去平衡。
下一瞬——
身体猛地向后坠去!
风雪呼啸。
沈归只觉得耳边风声疯狂倒灌,身体不断向下坠落。
崖壁间积雪与碎石不断擦过肩背,带来尖锐剧痛。
上方火光迅速远去,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恍惚间,他脑海里竟忽然闪过音乐厅最后那一幕。
灯光熄灭,琴音骤断。
而那个坐在灯光里的白衣少女,终于一点点与风雪中的身影重叠。
意识逐渐模糊前,他最后看见的,是突然扑向崖边的一道青色身影。
裴清漪脸色骤变。
她几乎本能扑向崖边。
可风雪太大。
碎石不断滚落。
漆黑山崖深不见底,只剩呼啸风声不断回荡。
后方追兵却已再次逼近。
“他在那里!”
“别让他跑了!”
火光映红雪夜。
裴清漪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低头望向深崖,心口忽然狠狠一空。
明明只是初见。
可就在那人坠下山崖的一瞬,她却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
仿佛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面前。
风雪扑满长夜。
远处长安灯火闪烁。
而命运,也终于在这一夜,缓缓开始转动。
夜色渐深。
窗外风雪仍未停歇。
裴清漪坐在灯下许久。
终究还是从箱底取出了那本梦境册子。
这些年。
每当梦见那些奇怪的景象。
她都会记下来。
起初只是觉得有趣。
后来却渐渐发现。
那些梦似乎越来越真实。
她翻开新的一页。
提笔写下:
【梦录·其一】
又梦见那座灯火通明的楼。
梦里有许多人。
他们静静坐在黑暗里。
听我弹琴。
这一次。
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可醒来时。
却什么都记不清了。
裴清漪,刚放下笔,忽然又重新拿起继续写。
今夜还遇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雪夜里救下一个少年。
明明从未见过。
可看见他的第一眼。
心里却莫名一颤。
像是遗忘了很久的东西。
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可我想不起。
究竟在哪里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