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这么多年,他一直知道,沈归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热闹,他看到的却总是人间冷暖。
灯火仍旧热闹。
王悦望着那些缩在街角避寒的人,心口却莫名沉了沉。
他从前读史书,总觉得:“永嘉之乱”不过短短四字。
可如今真正站在这里,才知道,何为乱世。
街上越来越热闹。
有人放河灯,有人猜灯谜。
孩童提着花灯在人群间跑来跑去,笑声不断。
街边胡人乐师席地而坐,手中琵琶与羌笛齐鸣,曲调高亢热烈,将年节气氛烘托得越发浓郁。
酒肆高台之上,几名胡姬正随着鼓声起舞。
高鼻深目,金发碧眼,长发间缀着细碎金铃。
舞步与中原舞乐截然不同。
旋身时极快,长袖翻飞,裙摆层层扬起,像雪夜里骤然燃起的一团火焰。
四周喝彩声不断,灯火映着胡姬眉眼,热闹得近乎浮艳。
王悦站在人群边,看了许久。
忽然低声感叹:
“难怪盛世时,?长安能引万国来朝。
这样的地方,谁不想来看看。”
可说到最后,他声音却又渐渐低了下去。
因为他知道,再过不久,这一切,就都会乱了。
王悦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沈归。
幕帷长纱遮住了那双异于常人的蓝色眼睛。
王悦忽然又有点替他担心。
如今长安胡人虽不少,可像沈归这样的人,终究还是太显眼了。
可下一瞬。
王悦的注意力又迅速被别处吸引过去。
“诶你看那个!还有那个灯轮!”
他眼睛都亮了。
“我以前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沈归淡淡瞥了他一眼。
“你像第一次进城。”
王悦毫不在意。
“废话。这可是西晋长安。”
他说着回头望向满城灯火。
眼底竟隐隐有些发亮。
“历史书里的长安。”
王悦说着说着,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你闻到没?”
沈归皱眉。
“什么?”
此时王悦的注意力,已经被街边香气吸引过去。
他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胡饼铺。
炉火正旺,热气混着胡麻香不断飘出来。
王悦忽然笑了。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长安人深夜还不肯回家了。”
说完,他竟当真过去买胡饼。
沈归站在人群边,安静看着王悦挤在人堆里和人抢胡饼。
像个长不大的少年。
恍惚间,竟与很多年前重叠。
小学时,王悦也是这样,总爱拉着他到处跑。
别人嫌他话少,只有王悦像永远不觉得烦。
后来,两人一起看武侠电影,
一起在旧书摊翻《史记》,
一起聊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里的王朝与英雄。
那时候,他们谁都不会想到,有一天,真的会走进历史里。
就在这时。
长街另一头忽然传来喧闹。
有人惊呼:
“让一让!”
“快让开!”
人群顿时散开。
一匹受惊的马从街口猛地冲来。
灯火摇晃。
百姓尖叫躲避。
混乱中,一道浅青色身影忽然自人群间掠过。
动作极快。
下一瞬。
少女已经稳稳拉住缰绳。
受惊烈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她却神色平静。
风吹起衣角。
灯火落在她侧脸。
清艳得像雪夜里的一抹月光。
周围顿时有人低声惊叹。
“谁家姑娘?”
“这身手……”
“像是江湖人。”
不远处。
沈归目光忽然顿住。
人潮汹涌。
灯火浮动。
他却几乎瞬间认出了她。
终南山风雪里的少女,也是那日雪夜里救他的人。
沈归心口忽然轻轻一震,像什么东西无声撞进心底。
与此同时,裴清漪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隔着长街灯火,她看见了一道戴着幕帷的身影。
墨色长纱下,隐约露出一双极浅的蓝色眼睛。
她呼吸微微一滞。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下一瞬。
她忽然想起终南山风雪里,那个站在林间,安静望着她的人。
是他。
裴清漪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可下一瞬。
人群忽然再次涌动。
卖灯的小贩推车经过,大片灯影晃过视线。
等她再抬头时,那道身影已经被人潮淹没。
只剩满街灯火,像一场模糊旧梦。
“发什么呆?”
王悦终于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还拿着热腾腾的胡饼。
他顺着沈归目光望去,只看见满街行人。
“看什么呢?”
沈归沉默很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没什么。”
王悦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总觉得这人今晚不太对劲。
他随手递给沈归一张胡饼。
“尝尝。这可是长安的胡饼。”
沈归低头看了眼胡饼,又看了眼王悦。
忽然觉得,这人好像无论到了哪里,都还能活得很自在。
远处忽然有人开始放烟火。
一瞬间,长安满城灯火齐亮。
人群欢呼,火树银花映亮夜空。
裴清漪站在人海另一端,抬头望着漫天烟火。
忽然想起养父曾说过的一句话——
“世间灯火再盛,也终究会散。”
那时候她不懂,如今却似乎明白了。
而另一边。
沈归站在灯火下,微微抬头。
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在音乐厅里,白衣少女低头抚琴的模样。
原来,有些人真的只见过一眼,便会再也忘不掉。
可那时候的他们都不知道。
后来很多年里,每当再见灯火,总会想起这一夜长安。
烟火仍在夜空一簇簇炸开。
长安满城灯火映着风雪,亮得近乎不真实。
人群仍在欢笑。
有人举杯高歌,有人放灯祈愿,也有人在长街之上,与失散亲友重逢。
可谁都不知道。
这一年的上元之后。
很多人,便再也见不到了。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
卷着细雪掠过灯海。
裴清漪站在人群里,忽然轻轻抱紧了怀中的琴。
不知为何。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
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而另一边。
沈归也缓缓收回视线。
人潮来去。
灯火摇晃。
可他却忽然第一次觉得——
自己或许,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风雪夜色里。
长安仍歌舞未歇。
可属于这个时代的命运。
却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而很多年后,他们再回想起这一夜时。
记得最深的,依旧是长安灯火下,那一场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