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林间。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
裴清漪忽然低头,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铮——”
一声琴音,缓缓散进夜色。
沈晏猛地抬头。
月色落在少女指尖。
那张古琴安静横于膝上。
裴清漪垂着眼,指尖轻轻拨弦。
琴声清冷空灵。
像风雪夜里的流水。
也像远山孤月。
天地间的一切喧嚣,似乎都在这一瞬安静下来。
沈晏彻底愣住。
因为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现代。
想起音乐厅。
想起灯光落下时,舞台上那道白衣抚琴的身影。
连心跳都仿佛停了一瞬。
一曲终了。
山林重新归于寂静。
裴清漪抬起头,却发现沈晏正怔怔望着自己。
她轻声问:
“你也懂琴?”
沈晏终于回过神。
低低笑了一下。
“学过一点。”
“你会弹?”
“嗯。”
他低头看着火光。
“小时候身体不好,不能总出门。”
“所以学了很多东西。”
“弹琴、书法、围棋……”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
“不过弹得一般。”
裴清漪安静看着他。
片刻后。
忽然将琴递了过去。
“试试。”
沈晏明显愣住。
“我?”
“嗯。”
火光映着少女眼眸,澄澈又安静,像雪夜里的月色。
沈晏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那张琴。
琴身温润。
明显被主人养护得极好。
他低头试音时,忽然发现琴底似乎刻着字。
于是下意识翻过琴身。
火光微微摇晃。
深色木纹之间,隐约刻着两个很浅的小字。
——忘归。
沈晏微微怔住。
轻声念了出来。
“忘归?”
裴清漪抬头。
目光落在琴上。
“嗯。”
“你取的名字?”
“小时候取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阿爹问我,想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
“后来,就叫忘归了。”
沈晏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忘归。
像忘了归路的人。
也像……再也回不去的人。
他忽然觉得。
这名字不像一张琴。
倒像一个一直在等着回家的人。
他忽然有些恍惚。
像又回到了现代。
国外的冬天总是很冷。
母亲工作很忙。
他身体不好,经常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后来。
他开始学古琴。
因为只有琴声响起时,他才不会觉得孤单。
想到这里。
沈晏低下头,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缓缓响起。
不像裴清漪那样清冷孤绝,却格外温柔。
像月下江水,也像故乡旧梦。
裴清漪微微怔住。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琴音。
没有魏晋名士的疏狂,也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气。
反而像藏着万家灯火,像漂泊多年后,仍无归处。
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裴清漪忽然有些失神。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
那琴音让她想起梦里那些模糊的光影。
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回应她。
一曲终了。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风雪缓缓落下。
裴清漪低声道:
“你的琴音,有故事。”
沈晏怔了一下。
“故事?”
“嗯。”
裴清漪低头拨弄火堆。
火星缓缓升起。
“像隔着很久很久的时间,才慢慢传来。”
“又像是在想念什么。”
山风轻轻掠过林间。
沈晏忽然沉默下来。
许久。
才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吧。”
风雪越来越深。
山间寒意刺骨。
可火堆旁,却莫名温暖。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个抱琴。
一个听雪。
可他们都没有再开口。
只是那一夜的风雪,仿佛忽然没有那么冷了。
夜深时。
侍从已经睡去。
火堆只剩微弱余烬。
沈晏望着风雪里的山林。
忽然低声问:
“裴姑娘。”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想找的人呢?”
裴清漪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
“或许会留下。”
“或许会继续走。”
她笑了笑。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沈晏也笑了。
没有再问。
只是后来很多年。
他始终记得这一夜。
夜渐渐深了。
侍从们陆续睡去。
只有火堆仍在轻轻燃烧。
沈晏却始终没有睡着。
他靠在山石旁,安静望向对面。
少女已经抱着琴闭上眼。
雪落在她发间。
安静得像一场旧梦。
风吹过山林。
火光忽明忽暗。
沈晏忽然第一次觉得,或许在这个陌生时代里。
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而另一边。
裴清漪其实也没有睡。
她闭着眼,耳边却始终回荡着方才那段琴声。
那琴音从未听过。
却像来自她梦里的那个世界。
风雪满山。
蓝田雪夜里。
裴清漪第一次从另一个人身上,听见了梦里的回音。
而沈晏也终于发现。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能听懂他的琴声。
山风掠过林间。
雪落无声。
后来很多年后,裴清漪仍会记得这一夜的雪。
也终于明白——
有些人与命运,从相遇那一刻起,便早已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