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
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很轻。
几乎被江风吹散。
可裴清漪还是听见了。
她低头望着江面。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她刚才放下的,并不只是一盏灯。
还有某种很轻很轻的牵连。
顺着汉水,悄悄往前漂去。
一盏。
两盏。
百盏。
千盏。
无数灯火汇聚在一起,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裴清漪怔怔望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山中冬夜。
沈蘅似乎也曾带她放过灯。
那时只有溪水。
只有几盏小灯。
远不如今日壮观。
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却忽然有些想念那段时光。
那时她还很小。
沈蘅将灯放到她掌心,低声告诉她:
“放灯不是为了求神灵。”
“是为了让人记得,自己心里还有想守住的东西。”
那时她听不懂。
只是抱着那盏小灯,蹲在溪边,看它一点点漂远。
多年以后。
她站在襄阳汉水边。
才忽然明白那句话里的意思。
与此同时。
分水楼最高处。
一道苍老身影正静静站在栏边。
宿川公负手而立。
目光穿过满江灯火,缓缓落在人群中的青衣少女身上。
许久。
都没有移开。
旁边长老低声开口:
“宿川公?”
老人沉默片刻。
缓缓叹了口气。
“真像。”
长老神情微变。
“您是说……”
宿川公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对银色分水刺。
灯火摇曳。
江风吹动老人雪白长须。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汉水边的女子。
那时也是这样的夜。
满江灯火。
风吹铜铃。
那女子一身青衣,发间也插着一对银色分水刺。
她站在江边,回头朝人笑。
明明是清水门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却偏偏走得最决绝。
一走,便是许多年。
宿川公垂下眼。
许久,才缓缓开口:
“派人去流云坞。”
长老一怔。
“现在?”
“现在。”
老人目光依旧停在人群之中。
“把这里的事告诉他们。”
长老神情微变,终究还是低头应下。
“是。”
宿川公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望着满江灯火。
目光幽深。
汉水风渐渐大了。
满江灯火却越发明亮。
远远望去,整条汉水仿佛都被星光点燃。
就在这时。
分水楼上忽然传来第二声钟鸣。
咚——
钟声横过夜空,传遍两岸。
原本仍在观灯的人群同时安静下来。
下一瞬。
更多河灯自两岸同时入水。
楼中灯火层层亮起。
飞檐之间,铜铃齐鸣。
人群顿时低呼起来。
“放灯了!”
“快许愿!”
徐小七落在人群最后。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裴清漪。
尤其是那对分水刺。
他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小声嘀咕:
“怎么会这么像……”
沈归缓缓抬头,目光落向那座临江高楼。
裴清漪抬头时,却忽然觉得,最高处似乎有人正在看她。
她微微一怔。
再看时,那里却只剩漫天灯火。
什么也没有。
裴清漪收回目光。
沈归却仍望着分水楼最高处。
幕帷之下。
眸色微微沉了沉。
方才那一瞬。
他也察觉到了。
那道视线。
不是看热闹的人。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且——
从头到尾。
那些人的目光都落在裴清漪身上。
沈归缓缓收回视线。
没有说话。
江风吹过。
满江灯火顺流南下。
而真正属于汉水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汉水之上。
那盏裴清漪亲手放下的青灯。
顺流漂出很远。
却在经过分水楼下时。
被另一盏银色河灯轻轻碰了一下。
随后并肩向南漂去。
宿川公沉默良久。
忽然问:
“今年试舟的名册送来了吗?”
旁边长老一愣。
“送来了。”
宿川公缓缓点头。
目光仍落在岸边。
许久。
才淡淡道:
“今晚试舟。”
“不要拦。”
宿川公望着汉水夜色。
轻声道:
“有些人。”
“总该回家。”
就在这时。
分水楼上第三次响起钟声。
咚——
钟声横过夜空,传遍汉水两岸。
楼中万盏灯火同时亮起。
水上回廊尽头,有人高声道:
“试舟开始了!”
陆澈眼睛一亮。
“来了。”
王悦也顺着人流望去。
夜色之中,那座临江高楼仿佛终于彻底苏醒。
飞檐下灯火连成一片。
汉水之上,数艘青纹小舟已经缓缓推出。
裴清漪抬起头。
隔着满江灯火,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离某个答案越来越近了。
江风吹过汉水。
万千灯火顺流南下。
而有些埋藏了十几年的往事,也终于开始重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