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漪安静站在人群中。
目光却渐渐凝住。
因为她发现。
那些女子踏船借力的动作。
竟莫名熟悉。
尤其快船急转时,船头女子侧身卸力的一瞬。
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像是曾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下一刻。
鼓声忽然变化。
咚!
咚!
咚!
十余艘快船同时散开。
化作一道巨大的弧线。
贴着江面掠过。
船头女子同时腾身。
银色分水刺骤然展开。
寒光映着灯火。
如同一片银潮。
岸边瞬间爆出惊呼。
“漂亮!”
“好身法!”
“这才是清水门!”
而就在那一瞬。
裴清漪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画面。
春日。
灞水。
小舟。
有人扶着她的肩。
低声告诉她:
“别踩死。”
“顺着水走。”
“水往哪里流。”
“人就往哪里借力。”
声音模糊。
却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她下意识收紧手指。
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记忆,正在一点点苏醒。
画面只是一闪而过。
却让裴清漪心头发紧。
她下意识抬起头。
夜风吹过。
江灯映亮半边侧脸。
而就在这一瞬。
她忽然发现。
沈归正在看自己。
隔着幕帷。
她依旧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不知为何。
她就是觉得。
他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
裴清漪轻轻移开目光。
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这些日子以来。
沈归似乎总能比旁人更快察觉她的变化。
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可偏偏。
他从来不会追问,只是安静看着。
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而这种感觉。
竟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熟悉得像很多年前。
沈蘅教她练武时。
也是这样。
从不逼她。
却总会在她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一把。
想到这里。
她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又有些好笑。
沈归是沈归,沈蘅是沈蘅。
她怎么会将他们想到一处去。
而这一幕。
恰好落进沈归眼中。
他微微侧头。
目光落在裴清漪手上。
刚才那一瞬。
她的反应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第一次见。
片刻后。
他忽然低声开口。
“你练过。”
裴清漪微微一怔。
“什么?”
沈归指了指江面。
“这种小舟。”
裴清漪下意识低头。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刚才看见那些动作时。
身体竟先一步有了反应。
沉默片刻。
她才轻声道:
“小时候学过一些,娘亲教过我。”
陆澈顿时愣住。
顾衡也微微侧目。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眼神都微微变了。
因为真正懂的人都知道。
这种东西,不是看看就能学会的。
与此同时。
分水楼最高处。
宿川公正负手而立。
老人目光缓缓扫过江面。
最终停在人群中的青衣少女身上。
许久没有移开。
旁边长老低声道:
“宿川公?”
宿川公缓缓开口:
“她在看水。”
长老微微一怔。
“看水?”
老人沉默许久。
目光始终停在人群中。
“会看灯的人很多。”
“会看船的人也不少。”
“可真正会看水的人。”
“很少。”
长老神情微变。
似乎终于听懂了什么。
宿川公却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静静望着那道青衣身影。
许久之后。
才低声说了一句:
“再看看。”
“或许真是她。”
而更远处。
另一侧楼阁阴影里。
几个身着锦袍的年轻人同样在看。
其中一人轻声笑道:
“那姑娘倒有意思。”
另一人顺着目光望去。
正好看见裴清漪发间那对银色分水刺。
笑意忽然淡了些。
“那不是普通分水刺。”
“查查来历。”
汉水风越来越大。
鼓声也越来越急。
试舟终于来到最后一轮。
快船同时减速。
重新列阵。
下一刻。
咚——
最后一声鼓响落下。
整片汉水忽然安静下来。
船阵停住。
灯火摇曳。
而分水楼最高处。
一盏巨大的水纹青灯缓缓升起。
映亮半片夜空。
随后。
一道苍老声音缓缓传遍汉水。
“立春将至。”
“分水楼——”
“开江。”
声音不高。
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瞬。
满江船灯同时亮起。
两岸爆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而就在所有人都望向分水楼时。
裴清漪却忽然发现。
楼顶。
那位白发老人。
正在看她。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她心口莫名一紧。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靠近。
下一刻。
江面忽然亮起数十盏彩灯。
鱼龙灯。
莲花灯。
青雀灯。
玉兔灯。
顺流而下。
岸边顿时再次沸腾。
“逐灯开始了!”
“快看鱼龙灯!”
“今年谁能抢到第一盏?”
徐小七眼睛瞬间亮了。
几乎下意识往前冲了半步。
谢停舟却忽然皱了皱眉。
他没有看鱼龙灯,而是看向更远的人群。
那里。
几个商旅打扮的人正安静站着。
既没有看灯。
也没有看船。
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某个方向。
谢停舟顺着望去。
最终落在沈归身上。
他眯了眯眼。
没有说话。
可握刀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一分。
而裴清漪望着那盏顺流漂远的鱼龙灯。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汉水深处。
等着她。
而那盏鱼龙灯,也在这时,忽然被水流卷向下游最急的回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