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响起一片惊叫。
可偏偏其余试舟根本没有停。
那些黑舟仍旧贴着水面高速掠过。
只有旁边一艘巡江快船迅速靠近,将落水弟子捞了起来。
那弟子浑身湿透,脸色冻得发白。
可岸上的清水门弟子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道:
“落舟者,退。”
没有安慰。
也没有例外。
陆澈低声道:
“看见没?”
“所以才叫逐灯。”
“汉水真出事的时候,可没人会停下来等你。”
王悦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可看见那弟子被扶下去时苍白的脸色,神情终于认真了些。
立春前夜的汉水,冷得很。
落一次水,绝不是闹着玩的。
裴清漪安静望着江面。
不知为何。
她忽然发现——
自己似乎能看懂那些水流。
哪处有回旋。
哪处浪急。
哪处容易侧翻。
甚至连那些试舟下一步会往哪边转,她都隐隐能猜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明明从未来过汉水。
可眼前这些水纹、回流、暗浪,却像并不全然陌生。
她想起沈蘅。
想起许多年前的灞水。
春日水涨时。
沈蘅曾站在小舟上,扶着她的肩,低声告诉她:
“水不是死的。”
“它会走。”
“你要先看它往哪里走。”
那时她年纪还小。
听不太懂。
只觉得水声哗哗。
光影晃得眼花。
可现在。
站在汉水边。
看着那些黑舟穿梭于灯火之间。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
水会走。
灯也会走。
而人若想追上灯。
便不能只看灯。
还要看水。
想到这里,她心口忽然轻轻一跳。
裴清漪望着江面出神。
夜风吹来。
她鬓边碎发被吹乱。
正准备抬手。
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替她挡住了迎面吹来的河灯火星。
她微微一怔。
抬头时。
沈归已经收回手。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了她片刻。
“你看的不是灯。”
裴清漪一怔。
“什么?”
“你一直在看回流口。”
她忽然发现。
自己竟真的一直在看那里。
沈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汉水。
片刻后,低声问:
“看懂了?”
裴清漪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为她发现,她似乎真的看懂了一些。
分水楼最高处。
宿川公负手而立。
老人望着岸边那道青衣身影。
当看见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回流口时。
苍老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她看出来了。”
旁边长老微微一怔。
“什么?”
宿川公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汉水。
久久不语。
而此时。
江面上的逐灯越来越激烈。
不断有人取灯归来。
也不断有人落水退场。
有人抢到莲花灯,引来满岸喝彩。
有人追逐青雀灯。
结果被浪头直接掀进江里。
岸边笑骂声不断。
汉水仿佛忽然活了过来。
而那些顺流漂下的彩灯。
也越来越精巧。
锦鲤灯。
凤凰灯。
并蒂莲灯。
每出现一盏,都会引来一阵欢呼。
徐小七早就看得心痒难耐。
几次往前凑。
又被谢停舟拽回来。
“老实待着。”
徐小七不服。
“我又不下去。”
谢停舟冷笑。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陆澈在旁边笑得直拍腿。
“你师兄是真了解你。”
徐小七哼了一声。
可目光却始终盯着江面。
活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猴子。
就在这时。
江面忽然传来一阵比先前更大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
因为——
第一盏鱼龙灯。
出现了。
一盏描金鱼龙灯竟被水流卷向下游。
那灯做得极精巧。
鱼身金鳞层叠。
龙首昂起。
灯火映在水面时,像一条细小金龙顺江而去。
而它漂去的方向。
却恰好靠近下游回流暗涡。
岸边顿时一片骚动。
“鱼龙灯!”
“今年第一盏鱼龙灯出来了!”
陆澈脸色都变了。
“居然这么早?”
王悦一愣。
“怎么?”
陆澈压低声音:
“鱼龙灯不是普通彩灯。”
“里面藏着分水楼信物。”
“谁拿到它。”
“谁便能直接进入第二关。”
陆澈顿了一下。
“那边可是回流口!”
“谁敢追?”
连江面上的几艘试舟都明显慢了一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那地方最容易翻船。
稍有不慎,便会被暗流直接卷进去。
顾衡也皱起眉。
“没人会去。”
陆澈点头。
“鱼龙灯虽然值钱。”
“可命更值钱。”
王悦正准备说话。
忽然看见一道灰影从旁边窜了出去。
众人同时回头。
只见徐小七不知何时已经钻出了人群。
正朝岸边空舟冲去。
谢停舟目光一冷。
“徐小七!”
可已经晚了。
那少年一个纵身。
直接跳上了岸边最近的一条黑舟。
黑舟顺流冲出。
下一瞬。
鱼龙灯前方的回流暗涡忽然炸开一圈白浪。
岸边同时响起惊呼。
“不好!”
“那地方有暗礁!”
谢停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却没有立刻追。
而是先扫了一眼回流口。
又看了一眼暗礁位置。
最后目光落到徐小七的小舟上。
握刀的手缓缓收紧。
像是在计算什么。
而徐小七已经来不及回头。
下一瞬。
黑舟前方。
一道藏在水下的礁石骤然露出半角。
轰——
整片汉水瞬间惊呼四起。
裴清漪忽然抬起头。
她看见了。
那不是暗流,是两道回旋水眼。
而徐小七的小舟。
正冲向两道水眼交汇之处。
她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