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看。”
“有些东西。”
“骗得了人。”
“骗不了水。”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被巡江船接回岸边。
整个汉水都在议论方才那惊险一幕。
有人说他胆大。
有人说他运气好。
有人说那小子命大,竟能在回流口前硬生生稳住舟身。
可真正懂水的人都知道。
那不是运气。
因为徐小七偏舟的那一瞬,恰好避开了横浪最重的一线。
早一瞬,舟会被回流拖偏。
晚一瞬,横浪便会正面撞上舟身。
而岸边那道青衣身影,正是在那一瞬,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声音或许没人听清。
可她看水的时机。
已经落进了真正懂水的人眼里。
徐小七一上岸,便立刻举起怀里的鱼龙灯。
“怎么样?”
“我拿到了吧?”
陆澈笑得不行。
“拿到了。”
“命也差点没了。”
徐小七脸色微僵。
“那不是没翻吗?”
谢停舟冷冷看他一眼。
徐小七立刻闭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鱼龙灯,灯火晃在脸上,少年眼底仍带着几分未散的兴奋。
可很快。
他又忍不住看向裴清漪。
“刚才……”
“是不是你喊的?”
裴清漪微微一怔。
还未开口,沈归已经淡淡道:
“不是。”
徐小七愣了一下。
王悦也看了沈归一眼,忍不住低笑。
“你倒答得快。”
沈归没有理他。
徐小七挠了挠头。
“不是就不是吧。”
可他又看了眼裴清漪,总觉得哪里不对。
刚才那一瞬。
他明明听见了。
虽然风大,水声也大。
可那句“左边”像是直接撞进了他耳朵里。
否则他根本不会突然偏舟。
想到这里,他怀里的鱼龙灯似乎也变得有些沉。
岸边越来越多人开始下场。
有人挽起衣袖。
有人低头系紧护腕。
也有人刚踏上黑舟,便扑通一声栽进了江里。
岸边顿时一阵哄笑。
王悦原本还带着几分兴味。
可看见那人被捞上岸后冻得脸色发白,神情也终于认真了些。
立春前夜的汉水,冷得很。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裴清漪一眼。
却忽然发现——
她竟一直在看江面。
准确地说,是在看那些黑舟。
夜风吹动她鬓边碎发。
那双向来安静的眼睛,此刻竟隐隐映着江灯。
像是在出神。
又像是在想什么。
王悦微微一怔。
“……你不会真想试吧?”
裴清漪这才回神。
下意识摇头:
“没有。”
她只是望着那些黑舟。
心里隐隐觉得熟悉。
可究竟熟悉在哪里,她却说不上来。
沈归的目光却忽然微微一顿。
他没有看江面,而是看向了更远处的人群后方。
那里灯火稀疏。
几名穿着寻常商旅衣裳的人正混在人群之间。
他们没有靠近分水楼。
也没有看逐灯。
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沈归身上。
沈归眸色微微沉了下去。
这些人,他并不陌生。
从长安之后,那些追兵便像忽然消失了一样。
可他一直知道——
他们不会真的消失。
襄阳不同于荒郊。
这里人多眼杂,清水门又在汉水之上声势极盛。
今夜分水楼开江,士族、江湖、水军皆在场。
谁都不愿把事情闹大。
可也正因为如此——
灯火、人潮、船阵、水流。
反而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动手。
尤其若有人死在汉水里。
很多时候,连尸体都未必找得回来。
所以他们只能等。
等他落单。
等清水门的灯火散尽。
等一个不会惊动太多人的机会。
沈归缓缓收回目光。
幕帷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的冷意。
旁边王悦察觉到他一瞬间的沉默,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沈归声音很淡:
“没什么。”
可王悦太了解他。
这人越是说没什么,便越说明有事。
王悦原本还想再问,目光顺着他方才看的方向扫去。
却只看见层层人影与摇晃灯火。
没有异常。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微微一沉。
今晚的襄阳,果然不简单。
而人群深处。
那几名商旅打扮的人并未继续靠近。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
“就是他。”
另一人皱眉:
“清水门的人太多,今夜不能动。”
“那就等。”
为首之人望着分水楼前的灯火,声音极低:
“他总不会一直待在清水门眼皮底下。”
他说完,目光又极快掠过江边那道青色身影。
“还有那个姑娘。”
“她和他走得太近。”
夜风吹过。
人群再一次涌动。
几人的身影很快没入灯火之后,像从未出现过。
而另一边。
谢停舟始终没有下场。
他只是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安静看着江面。
或者说,他看的并不只是江面。
从刚才开始,他便隐隐察觉到——
今晚分水楼附近,多了不少“不像来看逐灯的人”。
有些人站得太散。
有些人始终背对江面。
还有几道视线,则一直若有若无落在沈归身上。
像是在等什么。
徐小七抱着鱼龙灯,原本还兴奋得很。
可看见谢停舟一直没说话,也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师兄?”
谢停舟目光仍望着远处灯火。
声音很低:
“今晚不太对。”
徐小七愣了一下。
“哪里不对?”
谢停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按住了腰间刀柄。
夜风吹过汉水。
远处分水楼灯火通明。
可他却莫名觉得——
今夜真正危险的东西,或许还没开始。
就在这时。
高处钟声再次响起。
叮——
清水门弟子立于水廊尽头,朗声开口:
“逐灯一试,未尽。”
“有愿试者,可自行上舟。”
话音一落。
数条空舟被缓缓推到岸边。
黑色舟身随波起伏。
仿佛正在等待新的主人。
周围不少人已经跃跃欲试。
陆澈也看得眼热。
“要不我也去试试?”
顾衡看了他一眼。
“你想下去喂鱼?”
陆澈顿时闭嘴。
众人都笑了。
只有裴清漪没有笑。
她望着其中一条黑舟。
不知为何。
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仿佛很多年前,也曾有人站在水边。
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别怕。
上去试试。
江风吹过。
黑舟轻轻晃动。
而分水楼高处。
水铃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