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为何,两人最后想起的,反而还是那场从长安一路追到汉水的追杀。
夜雾弥漫。
船头水声轻轻拍打船舷。
裴清漪抱着琴坐在船头。
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今晚总算有线索了。”
沈归微微侧头。
裴清漪望着远处灯火。
轻声道:
“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
“追杀你的人,不是临时起意。”
夜风吹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从长安到襄阳,一路换了这么多人。”
“还能一直追着你不放,本来就不寻常。”
“这些人不像普通江湖仇杀,背后一定还有人。”
沈归沉默,没有否认。
因为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场追杀,恐怕远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裴清漪继续道:
“而且,以前没有线索。”
“如今抓到活口。总能顺着查下去。”
船头一时安静下来。
水声缓缓流过。
过了许久。
沈归才低声道:
“嗯。我知道。”
裴清漪抬起头,望向夜色深处。
“但不管是谁,能一路请动这么多人。”
“总不会只是个普通人。要么有权,要么有钱,或者两样都有。”
沈归没有说话。
裴清漪却忽然笑了笑。
“不过也不用急。沈长老既然亲自接手,总不会一点东西都查不出来。”
沈归看向她。
裴清漪望着远处江面。
夜风吹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抱着琴,语气竟难得有些轻松。
“反正跑不了。清水门总不会连几个活口都审不出来。”
沈归没有说话。
只是仍旧替她托着琴尾。
直到船身轻轻一晃。
裴清漪下意识扶住琴身,才发现他其实一直没有松手。
她微微怔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王悦靠在船舷边。
夜风吹得衣摆微微扬起。
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渐后退的襄阳灯火。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多得连他都有些消化不过来。
沈蘅。
流云坞。
分水楼刺杀。
任何一件放到外面,都足够让人议论许久。
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却还是落到了船头。
裴清漪抱着琴。
沈归站在旁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却一人扶着琴首,一人托着琴尾,像是极自然的一件事。
王悦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终南山那场风雪,又想起汉水渡口,再想起今晚分水楼。
似乎每一次出事,这两个人都会莫名其妙站到一起。
可真要说哪里不对,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他忽然想起刚才楼上那场刺杀,想起裴清漪扑向透骨钉,也想起沈归挡在她身前。
从长安到汉水,一路风波不断。
可有些东西,似乎也在悄悄变化,只是当事人自己尚未察觉。
王悦没有再看,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夜色。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另一件事,那些追杀沈归的人。
若只是江湖恩怨,不至于一路从长安追到襄阳,更不至于一次又一次换人,追兵越来越多。
如今甚至从北地追到了汉水,这已经不像寻常江湖仇杀,更不像劫财。
仿佛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一定要沈归死。
想到这里,王悦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汉水夜风吹来,带着湿冷水汽。
流云坞的灯火渐渐出现在前方。
他总觉得,今夜抓到的那些活口,或许会掀开一场比流云坞旧事更大的风波。
不知过了多久,船渐渐偏离汉水主道。
襄阳方向的灯火已经彻底隐没在夜色里。
前方群山起伏。
山势越来越近。
而前方水面却忽然开阔起来。
一处巨大的天然水湾静静卧在群山之间。
月光落在水面,波光粼粼。
远远望去,竟像半座湖泊藏在群山之间。
船绕过一道临江山角。
下一瞬。
前方忽然亮起无数灯火。
水铃站在船头,远远望着前方灯火。
轻声道:
“再往前,便是汉水禁泊之地。”
“未经允许,外船不得进入。”
裴清漪微微怔住。
那些灯火之间,不时还有快船穿行。
船头悬着青纹风灯,像一道道流动星河。
港湾之中,停泊着大小船只上百艘。
商船、客船、巡江快船错落其间。
青纹风灯沿岸铺开,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月白衣衫弟子往来巡守。
水铃望向那些巡江快船。
轻声说。
“出了这片水湾。”
“整条汉水,便都是流云坞的眼睛。”
山壁临水而立。
楼阁依山而建。
飞檐层层叠叠。
夜雾深处,仿佛还有几道黑影横跨江面,隐没在灯火与山色之间,看不真切。
更远处。
山势隐入夜色,只余隐隐水声自群峰之间传来。
数十艘青纹快船停泊岸边。
月白衣衫弟子往来巡守。
整个坞口灯火通明,却又与汉水山色浑然一体,仿佛本就生长在这片水域之中。
裴清漪一时竟忘了说话。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提起流云坞时,眼神都会不一样。
这里根本不像寻常门派,更像一座藏在汉水深处的城。
水铃站在船头,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轻。
“到了。这里就是流云坞。”
船缓缓靠岸。
灯火映在水面。
微微摇晃。
裴清漪抬头望着那片依山而建的楼阁,心口忽然轻轻一紧。
直到这一刻。
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靠近沈蘅从未提起过的过去。
可她并不知道。
此刻流云坞中,已经有人在等她。
更不知道,那些被尘封了十余年的旧事。
正随着这一夜的归船,一点一点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