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时,一股极淡的木香迎面而来。
阁中陈设并不华丽,却收拾得极干净。
像始终有人照看,又像主人只是出门远行,随时都会回来。
裴清漪缓缓走进去。
室内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上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船头。
风吹衣袂。
眉眼明亮。
发间插着对分水刺。
裴清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娘亲年轻时是这样的。
画像里的少女眉眼飞扬,像是天底下没有什么能困住她。
不一会。
她又目光扫过四周。
画的一边,琴架上,静静放着一张旧琴。
琴弦已经重新换过。
可琴身边缘,仍有岁月磨损留下的痕迹。
裴清漪走近。
指尖轻轻拂过琴首。
忽然愣了一下。
上面嵌着一块温润旧玉,玉角已经磨得有些发亮。
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
只是岁月太久,一时竟看不真切。
旁边书架最下层,还放着几卷已经发黄的书册。
最上面那卷边角已经磨旧,像是经常被人翻看。
裴清漪随手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阿蘅记」
字迹稚嫩得厉害,显然是很多年前小孩子练字留下的东西。
另一侧兵器架上,摆满各种兵器。
还有一排整齐摆放的分水刺。
其中一支,与她发间那对分水刺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刺柄末端,多了一道极浅的云纹。
她伸手碰了一下。
刚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水铃抬头。
神色骤然一变。
“门主?”
院中的几名弟子也同时停步行礼。
“见过门主。”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
裴清漪抬起头。
长廊尽头。
一个披着深青鹤氅的老人缓缓走来。
宿川公与沈照霜跟在身后。
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显然是刚回流云坞便直接赶来了这里。
老人已经上了年纪。
鬓边尽是白发,可身形依旧挺拔。
那双眼睛极沉,像汉水最深处的水。
他停在院门前,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只是缓缓落在裴清漪身上。
从眉眼,到鬓边分水刺,再到怀里的琴。
一寸寸看过去。
许久,都没有移开。
整座院子安静得只剩风声。
裴清漪心口莫名发紧。
却还是上前行礼。
“晚辈裴清漪。”
老人怔了一瞬。
许久,才终于轻轻点头。
声音有些沙哑。
“路上受苦了。到了就好。”
仿佛这句话,他已经等了很多年。
裴清漪愣住。
老人沉默片刻,又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放下一件悬了许久的心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今晚先休息。明日再说。”
声音很轻,却让院中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裴清漪不知道为什么,竟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老人没有继续问,也没有提沈蘅,更没有提过去十五年。
只是看了她片刻。
目光掠过裴清漪之后,老人又看向她身后的几人。
王悦抱拳行礼。
沈归站在灯影之外。
幕帷低垂。
夜色遮去了大半神情。
老人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少年一身墨衣,幕帷低垂,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可不知为何,老人却多看了一眼。
最终什么也没问,便转身离去。
老人走到院门时,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低声道:
“听澜阁许久没有亮灯了。”
他顿了顿。
“今晚很好。”
老人说完,转身沿着长廊缓缓离去。
宿川公也一同离开。
夜风吹过竹林,院门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檐下铜铃轻轻摇晃。
裴清漪站在原地。
望着老人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跨过漫长的风雪,重新回到了这里。
门主走后。
沈照霜没走。
她站在梅树下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她会回来。”
裴清漪抬头。
沈照霜笑了笑。
“她从小就这样,不高兴了就往外跑。可每次天黑之前,总会自己回来。”
说完这句话,她便没有再开口。
夜风吹过。
梅枝轻轻摇晃。
裴清漪站在原地。
忽然想起这些年,娘亲也在院里种一株梅树。
她偶尔也会坐在院子里发呆,目光望着很远的地方。
从前她不懂。
如今却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
裴清漪抬头。
听澜阁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作响。
月色落在白梅之上。
她不知道,那副残局停在那里已经十五年。
也不知道,今夜之后,流云坞里许多被尘封的往事,都将因她而重新被提起。
一瓣白梅缓缓落下,停在棋盘边缘,仿佛十五年前那个离开这里的春天,从未真正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