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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春水问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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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前,那个抱琴而来的青衣书生,也是这样站在沈蘅身后的。

不多言,

不争先,

可沈蘅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他。

而更高处。

老门主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山风吹起他深青鹤氅。

他目光缓缓落向祭台之下那些年轻弟子。

许久之后,才低低开口。

“祭水。”

下一瞬。

汉水之上。

数十名踏舟弟子同时动了。

银色分水刺在掌间不断翻转。

寒光时隐时现。

众人脚下窄木穿梭于江面之间。

队列时聚时散。

水线纵横交错。

一道又一道波纹自江面扩散开来。

远远望去,竟像在汉水之上描绘着某种古老图纹,又像一座沿用了很多很多年的水阵。

而与此同时。

山湖祭台之上。

山风自远处吹来。

湖面忽然荡开第一圈波纹。

随后是第二圈,第三圈,一圈接着一圈,顺着黑石之间纵横交错的天然水道缓缓扩散。

像整座祭湖忽然苏醒过来。

风越来越大。

祭台上的水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而就在这时。

人群之中,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

“那是——”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一瞬,她忽然发现。

最中央那道扩开的水纹,顺着黑石间的天然水道一路而来。

竟不知何时蔓延到了自己脚边。

而更奇怪的是。

那道水纹到了她脚下之后,竟没有散。

反而轻轻绕了一圈,像认得她一样。

又像很多年前,也曾这样绕过另一个人的脚边。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宿川公都微微抬起了眼。

而高处,老门主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变了。

老人扶着石杖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水铃站在旁边,脸色也明显怔住。

因为自她來到清水门祭水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这种事。

祭台上的水纹,本该顺流而散。

绝不会停,更不会绕人。

而裴清漪自己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圈缓缓流动的水纹。

不知为何,脑海里竟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也是水声,

也是夜风,

有人握着她很小很小的手,站在院中石阶旁。

雨后的积水顺着青石缓缓流下。

而沈蘅轻轻覆着她的手背,低声教她:

“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那时候的她还很小。

听不太懂。

只是皱着眉,低头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水纹。

而身后的女子却低低笑了一声。

随后带着她的手,轻轻往前一引。

哗——

原本散乱的水流,竟真的慢慢顺了下来,像忽然变得安静了。

“看。”

女子轻声道:

“它其实不会伤你。你得先懂它。”

风吹过檐角。

女子长发被夜风轻轻扬起。

鬓边银色分水刺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而她低头看着裴清漪时,眼睛却温柔得不像话。

记忆到了这里。

忽然戛然而止。

祭台之上。

裴清漪呼吸微微一滞,连指尖都不自觉收紧了些。

无论是顺水而行的习惯,还是方才下意识看水势的方式。

甚至包括那些关于汉水旧调、水纹、踏水时的呼吸,都不是偶然。

很多年前。

沈蘅其实曾无数次在不经意间,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教给她。

有时是在夜深时临水而坐,有时是在雨后看檐水落进石阶,有时只是随手拨开茶盏里的水纹,低声告诉她:“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那时候,裴清漪一直以为,那些不过是沈蘅偶尔兴起时说的话。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沈蘅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过汉水。

只是后来,随着她慢慢长大。

沈蘅却渐渐不再提了,不再教她看水,也不再提那些汉水旧调。

甚至连鬓边那对分水刺,都很少再戴。

像是在一点一点,把过去藏起来,又像是不愿再让任何人,从裴清漪身上看见流云坞的影子。

而更高处。

老门主也已经看见了她骤然变化的神情。

老人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山风穿过祭台。

脚边那圈缓缓流动的水纹,终于慢慢散开。

可整片祭台,却比方才更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祭水阵开的第一道水纹,停在了裴清漪脚下。

沈归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似乎看见她被整个流云坞注视。

想往前一步,又停住。

与此同时。

长安郊外。

灞水桥头。

天还未亮。

河面浮着淡淡白雾。

远处城门尚未开启。

桥头却已经聚了不少准备南下的人。

有人牵马,

有人挑担,

也有人拖家带口,沉默地站在风里。

初春的风仍冷。

吹过灞水时,带着一点刺骨潮气。

沈蘅独自站在桥边,一身青色窄袖长衣。

外头只披了件薄披风。

她低头看着桥下缓缓东流的水,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些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汉水了。

可不知为何,越临近立春,她反而越容易想起从前。

想起流云坞,

想起汉水,

也想起很多年前,立春前日的祭水。

那时候她还很小。

总喜欢在祭水之前偷偷跑去水祭台。

躲在最高那层黑石阶后面,看那些内门弟子练踏舟。

若被发现了,宿川公便会一边头疼,一边亲自把她拎回去。

而她爹总站在后面看着。

明明想笑,却偏偏还要板着脸训一句:

“像什么样子。”

后来长大一些。

她开始学分水刺,开始学踏舟。

第一次真正踏上汉水时,甚至因为没站稳,直接掉进了水里。

当时整片祭台的人都不敢笑。

只有沈照霜蹲在岸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而她湿淋淋从水里爬上来之后,气得直接把分水刺砸了过去。

再后来。

她终于也能站上祭台了。

月白长衣。

鬓藏银刺。

站在所有弟子最前方。

那时人人都说,清水门这一代,最像老门主的人,是沈蘅。

可如今。

汉水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风吹过灞水桥头。

沈蘅慢慢闭了闭眼。

耳边仿佛又听见很多年前,祭水时的钟声。

还有汉水夜风穿过流云坞长廊的声音。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又在看水?”

男人声音温和。

沈蘅回过头。

裴修正站在桥边,温柔地看着她笑。

晨雾未散。

男人站在风里时,依旧像从旧时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蘅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快立春了。”

裴修“嗯”了一声。

“想汉水了?”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重新望向桥下缓缓东流的灞水。

许久之后。

才低低道:

“有一点。”

风吹过桥头。

远处晨钟隐隐响起。

灞水依旧向东。

像很多年前,流过汉水的春潮一样。

春水仍在东流。

像是在替很多年未归的人,问一句故人安否。

而千里之外。

有人站在故水之畔。

也有人终于回到了故水之中。

春水正问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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