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那个抱琴而来的青衣书生,也是这样站在沈蘅身后的。
不多言,
不争先,
可沈蘅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他。
而更高处。
老门主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
山风吹起他深青鹤氅。
他目光缓缓落向祭台之下那些年轻弟子。
许久之后,才低低开口。
“祭水。”
下一瞬。
汉水之上。
数十名踏舟弟子同时动了。
银色分水刺在掌间不断翻转。
寒光时隐时现。
众人脚下窄木穿梭于江面之间。
队列时聚时散。
水线纵横交错。
一道又一道波纹自江面扩散开来。
远远望去,竟像在汉水之上描绘着某种古老图纹,又像一座沿用了很多很多年的水阵。
而与此同时。
山湖祭台之上。
山风自远处吹来。
湖面忽然荡开第一圈波纹。
随后是第二圈,第三圈,一圈接着一圈,顺着黑石之间纵横交错的天然水道缓缓扩散。
像整座祭湖忽然苏醒过来。
风越来越大。
祭台上的水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而就在这时。
人群之中,忽然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
“那是——”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一瞬,她忽然发现。
最中央那道扩开的水纹,顺着黑石间的天然水道一路而来。
竟不知何时蔓延到了自己脚边。
而更奇怪的是。
那道水纹到了她脚下之后,竟没有散。
反而轻轻绕了一圈,像认得她一样。
又像很多年前,也曾这样绕过另一个人的脚边。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宿川公都微微抬起了眼。
而高处,老门主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变了。
老人扶着石杖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水铃站在旁边,脸色也明显怔住。
因为自她來到清水门祭水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这种事。
祭台上的水纹,本该顺流而散。
绝不会停,更不会绕人。
而裴清漪自己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低头看着脚边那圈缓缓流动的水纹。
不知为何,脑海里竟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一幕。
也是水声,
也是夜风,
有人握着她很小很小的手,站在院中石阶旁。
雨后的积水顺着青石缓缓流下。
而沈蘅轻轻覆着她的手背,低声教她:
“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那时候的她还很小。
听不太懂。
只是皱着眉,低头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水纹。
而身后的女子却低低笑了一声。
随后带着她的手,轻轻往前一引。
哗——
原本散乱的水流,竟真的慢慢顺了下来,像忽然变得安静了。
“看。”
女子轻声道:
“它其实不会伤你。你得先懂它。”
风吹过檐角。
女子长发被夜风轻轻扬起。
鬓边银色分水刺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而她低头看着裴清漪时,眼睛却温柔得不像话。
记忆到了这里。
忽然戛然而止。
祭台之上。
裴清漪呼吸微微一滞,连指尖都不自觉收紧了些。
无论是顺水而行的习惯,还是方才下意识看水势的方式。
甚至包括那些关于汉水旧调、水纹、踏水时的呼吸,都不是偶然。
很多年前。
沈蘅其实曾无数次在不经意间,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教给她。
有时是在夜深时临水而坐,有时是在雨后看檐水落进石阶,有时只是随手拨开茶盏里的水纹,低声告诉她:“水不是用来压的,是要顺着它。”
那时候,裴清漪一直以为,那些不过是沈蘅偶尔兴起时说的话。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沈蘅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过汉水。
只是后来,随着她慢慢长大。
沈蘅却渐渐不再提了,不再教她看水,也不再提那些汉水旧调。
甚至连鬓边那对分水刺,都很少再戴。
像是在一点一点,把过去藏起来,又像是不愿再让任何人,从裴清漪身上看见流云坞的影子。
而更高处。
老门主也已经看见了她骤然变化的神情。
老人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山风穿过祭台。
脚边那圈缓缓流动的水纹,终于慢慢散开。
可整片祭台,却比方才更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祭水阵开的第一道水纹,停在了裴清漪脚下。
沈归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似乎看见她被整个流云坞注视。
想往前一步,又停住。
与此同时。
长安郊外。
灞水桥头。
天还未亮。
河面浮着淡淡白雾。
远处城门尚未开启。
桥头却已经聚了不少准备南下的人。
有人牵马,
有人挑担,
也有人拖家带口,沉默地站在风里。
初春的风仍冷。
吹过灞水时,带着一点刺骨潮气。
沈蘅独自站在桥边,一身青色窄袖长衣。
外头只披了件薄披风。
她低头看着桥下缓缓东流的水,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些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汉水了。
可不知为何,越临近立春,她反而越容易想起从前。
想起流云坞,
想起汉水,
也想起很多年前,立春前日的祭水。
那时候她还很小。
总喜欢在祭水之前偷偷跑去水祭台。
躲在最高那层黑石阶后面,看那些内门弟子练踏舟。
若被发现了,宿川公便会一边头疼,一边亲自把她拎回去。
而她爹总站在后面看着。
明明想笑,却偏偏还要板着脸训一句:
“像什么样子。”
后来长大一些。
她开始学分水刺,开始学踏舟。
第一次真正踏上汉水时,甚至因为没站稳,直接掉进了水里。
当时整片祭台的人都不敢笑。
只有沈照霜蹲在岸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而她湿淋淋从水里爬上来之后,气得直接把分水刺砸了过去。
再后来。
她终于也能站上祭台了。
月白长衣。
鬓藏银刺。
站在所有弟子最前方。
那时人人都说,清水门这一代,最像老门主的人,是沈蘅。
可如今。
汉水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风吹过灞水桥头。
沈蘅慢慢闭了闭眼。
耳边仿佛又听见很多年前,祭水时的钟声。
还有汉水夜风穿过流云坞长廊的声音。
就在这时。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又在看水?”
男人声音温和。
沈蘅回过头。
裴修正站在桥边,温柔地看着她笑。
晨雾未散。
男人站在风里时,依旧像从旧时山水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蘅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快立春了。”
裴修“嗯”了一声。
“想汉水了?”
沈蘅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重新望向桥下缓缓东流的灞水。
许久之后。
才低低道:
“有一点。”
风吹过桥头。
远处晨钟隐隐响起。
灞水依旧向东。
像很多年前,流过汉水的春潮一样。
春水仍在东流。
像是在替很多年未归的人,问一句故人安否。
而千里之外。
有人站在故水之畔。
也有人终于回到了故水之中。
春水正问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