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
汉水自群山之间缓缓铺开。
老人低头看着她。
许久没有说话。
近距离之下。
裴清漪才终于发现,他其实已经很老了。
只是那种沉稳太深,深得让人很容易忘记岁月已经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祭湖最深处的水。
风吹过高台。
老人目光缓缓落向她鬓边那对银色分水刺。
许久之后,才低低开口:
“你还留着它。”
裴清漪微微一怔。
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鬓边。
那对分水刺,是沈蘅留给她的。
她这些年一直戴着,只是从未真正想过,它意味着什么。
老人望着那对分水刺,目光却像忽然远了。
“这是旧制,如今流云坞里,已经没人再用这一式样了。”
裴清漪心口忽然轻轻一紧。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沈蘅离开汉水,竟已经久到——
连清水门弟子的兵器样式,都已经换过一代了。
山风缓缓穿过祭台。
下方水阵仍在继续。
银色水线不断翻卷而起。
可高台之上,却安静得只剩风声。
许久之后。
老门主忽然再次开口:
“你娘,她……”
他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住,像很多年没真正提起过这个名字,连出口都变得有些艰难。
裴清漪指尖微微收紧。
第一次这样安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老门主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低低道:
“她小时候,比你闹腾得多。”
旁边宿川公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像终于还是被勾起了旧事。
“哪有人第一次练踏舟,就敢一个人偷偷往深水区跑。差点把半个流云坞都惊动。”
沈照霜也终于淡淡开口:
“后来被门主罚跪了两个时辰,结果半夜又翻墙跑出去看祭灯。”
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高台上几人能够听见。
宿川公闻言,也低低叹了一声。
“那时候整个流云坞,谁没被她闹过。偏偏闯完祸,还总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山风缓缓吹过高台。
老门主听着这些旧事,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很浅,很快又慢慢散了。
老人沉默了许久,才终于低低道:
“后来。她长大了。”
风吹过高台。
远处汉水祭阵仍在继续。
无数细长水线在晨光间翻卷交错。
可这一瞬,高台上的气氛却忽然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后来的沈蘅,不只是站在祭水台最前方的人。
她曾是整个汉水公认的下一任门主。
那时候的流云坞,没有人不认识她。
月白长衣。
鬓藏银芒。
踏水时总喜欢站得最高。
风一吹,整片汉水的年轻弟子,目光都会不自觉跟着她走。
宿川公望着远处江面。
像也终于想起很多年前的旧事。
“那几年,整个汉水年轻一辈里,没人比她更出风头。”
沈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可他目光却也微微低了下去。
因为他也是那个时候,被老门主带回流云坞的。
那时的沈蘅,已经开始正式执掌内坞事务。
祭水、巡江、分舵调令。
甚至连汉水几处水寨的争端,老门主都会带着她一起处理。
很多人都说,清水门下一任门主,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很多人离开过汉水。也有很多人后来又回来了。
可偏偏最后,她成了唯一没有回头的人。
高台之上。
风忽然变大了些,吹得老门主鹤氅轻轻翻动。
老人望着远处翻涌水面。
许久之后,才终于低低问了一句:
“这些年。”
老人沉默很久。
“她过得好吗?”
声音很轻,轻得甚至不像在问责。
倒更像一个很多年没见过女儿的父亲,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裴清漪指尖微微收紧。
这一瞬,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沈蘅这些年。
过得好吗?
她记忆里的沈蘅,总是很安静。
会在雨天坐在窗边看水,会替她整理鬓发,偶尔也会望着远处出神很久。
小时候裴清漪并不懂。
只觉得沈蘅似乎总在想什么。
后来长大一些,她才慢慢察觉,沈蘅有时候,其实并不快乐。
尤其每年临近立春的时候,她总会莫名安静很多。
有时夜深,裴清漪甚至会发现她一个人坐在院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水。
而那时候,她鬓边偶尔会重新戴上那对分水刺。
风吹过高台。
裴清漪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低低开口:
“我不知道。”
这一次,轮到老门主微微一怔。
裴清漪低着头。
声音很轻。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她什么都会,也从来不会难过。”
“后来才发现,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很久。”
山风自湖面吹来。
远处祭水阵里的风灯一盏盏摇晃。
“可她从来不说,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想汉水,还是在想你们。”
这一瞬。
高台之上忽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宿川公缓缓闭了闭眼。
而旁边沈照霜,也终于慢慢移开了目光。
因为他们其实都知道,沈蘅从来不是会后悔的人。
她既然走了,便不会因为思念而回头。
可这么多年,她终究也没有真正忘记过汉水。
人群之后。
沈归微微抬起头。
风吹动幕帷。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听澜阁里那首自己也说不出从何而来的旧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