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逃进下游水寨,也有人试图连夜离开汉水,可几乎没有人真正逃出去。
夜深时。
沈渡曾独自进过一次内坞。
那时老门主仍站在临水长廊。
汉水春灯顺流而下。
老人看了很久,才终于低低开口:
“汉水之内,以后不要再看见北河道的人了。”
沈渡沉默片刻。
低头应是。
这一句话,便等于直接替整件事定了结果。
从今以后,至少在汉水地界,不会再有人敢继续追杀沈归。
可真正平静下来之后,沈归反而越来越无法安静。
夜深时,他一个人站在听澜阁外。
汉水风很冷。
远处仍有巡江船的风灯缓缓移动。
而他却忽然第一次真正开始想——
这具身体,究竟是谁。
从醒来开始,沈归就一直在逃。
长安。
夜伏。
追杀。
北河道。
像所有人都知道这具身体是谁,偏偏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日音乐厅里灯光如雪。
可除此之外,关于这个身体的一切,却始终像被人硬生生挖空了一样。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被一路追杀?
为什么那些人宁可追到汉水,也一定要他死?
还有,为什么自己从未来过汉水,却会下意识弹出汉水旧调?
风吹过长廊。
沈归慢慢闭了闭眼。
脑海深处,却始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越来越清晰。
可偏偏,他仍抓不住。
汉水上的风越来越轻。
祭台四周的弟子也渐渐散去。
只剩满江春灯仍顺水而下,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星河。
而流云坞里,也终于开始渐渐热闹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祭水结束之后,明日,便是真正的立春了。
也是这一年,汉水最热闹的时候。
这一夜。
裴清漪又做梦了。
梦里,仍是满江春灯。
夜色里的江水无边无际。
灯火顺流而下,像整条长河都盛满了星光。
可那却又不像汉水。
因为水太广了,广得望不见尽头。
远处云雾翻涌。
天穹之下,无数水流自四面八方汇入长河。
像天下水脉,最终都流向这里。
裴清漪低头时。
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极高的白玉长阶之上。
脚下水纹缓缓流动,层层铺开。
她一时间竟分不清,那些究竟是水,还是光。
而四周。
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穿过长河时,带起极轻极远的铃音。
下一瞬,她忽然听见了一阵琴声。
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因为那旋律,竟与今日听见的“汉水旧调”一模一样。
可又好像比那更古老,更辽阔。
像并不是人间的曲子,而是水流本身发出的声音。
她下意识循声望去。
远处灯火之间,隐约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深色长衣,站在漫天水光与春灯之间。
身影安静得几乎与夜色融在一起。
裴清漪看不清他的脸。
却莫名觉得熟悉,像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长河。
那人忽然抬起手。
下一瞬。
原本漂浮在长河之上的无数春灯,竟随着水流缓缓散开。
灯火铺满长河。
而整片水面,也随之轻轻震动起来。
裴清漪微微一怔。
因为那一瞬,她竟忽然有种极奇怪的感觉。
仿佛眼前这些水流,都正在听她的召唤。
而就在这时。
身旁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你又忘了。”
女子低低叹息。
“每一次都这样。”
声音很轻。
却让裴清漪心口骤然一震。
她猛地回过头。
终于看见,自己身边竟还站着一个女子。
白衣广袖。
长发垂落。
鬓边一支银色长簪,在漫天灯火间微微泛光。
那女子低头看着长河,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
而她抬手时,天下水流竟都随着她指尖轻轻而动。
裴清漪呼吸忽然微微一滞。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看见了沈蘅。
可下一瞬又觉得不像。
因为那双眼睛太安静了,也更遥远。
女子低低开口:
“你总是不记得。”
“可水记得。”
女子低低叹息。
“它们一直在等你。”
风吹过长河。
漫天春灯微微摇晃。
而远处,那道深色身影也终于缓缓朝这边走来。
灯火映着他的衣摆。
一步一步,像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
裴清漪下意识想看清他的脸。
可每当她快要看见时,那人眉眼之间,却总像隔着一层极淡的雾。
只能隐约看见,那双眼睛安静得近乎苍凉。
随后,那人终于在她面前停下。
风吹起漫天灯火。
他低头看着她。
很久之后,才轻轻开口。
“灯亮了。”
下一瞬。
整条长河忽然剧烈震动!
无数水纹同时扩散!
裴清漪猛地睁开眼。
窗外。
仍是汉水夜色。
远处巡江船的风灯缓缓漂浮。
而她胸口却仍跳得极快。
像梦里那片无边长河,直到此刻,都还未真正散去。
裴清漪很久没有睡着。
直到天将亮时,她终于起身。
从包袱里取出那本已经写过数页的册子。
翻开册子时。
裴清漪忽然怔了一下。
梦录第一页边缘,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极淡水痕,像被什么东西浸湿过。
可她记得很清楚,这册子从未沾过水。
她伸手摸了摸。
水痕已经干了,像存在了很多年。
裴清漪翻开新的一页。
提笔。
缓缓记下:
【梦录|春灯照长河】
立春前夜。
我又梦见了水。
不是汉水,也不是灞水。
那条河很大,望不到尽头。
四面八方都有水流汇进去。
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白玉长阶上。
脚下都是流动的光。
或者是水。
记不清了。
梦里有人弹琴。
曲子和今日祭水时听见的汉水旧调很像。
但又不像。
好像更远,也更久。
后来我看见一个人,站在灯火里。
看不清脸。
只觉得有些熟悉,像认识了很多年。
再后来。
我身边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
她长得很像阿娘。
可又不像阿娘。
她好像说:
“你又忘了。”
后面的话记不太清。
只隐约记得,她似乎提到了水。
我想问她什么意思。
可梦里发不出声音。
最后那个站在灯火里的男子走到了我面前。
他说:
“灯亮了。”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
还可以听到窗外汉水奔流的声音。
巡江船的风灯还亮着。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过什么。
可又不知道忘了什么。
唯独那句“水记得”。
醒来之后,仍一直记得。
记于立春前夜。
醒后仍觉心悸。
裴清漪写完最后一个字。
停下笔。
窗外天色已经微亮。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
立春到了。
而就在这时。
她忽然发现,昨夜梦里那句“灯亮了”,自己竟下意识写成了“灯终于亮了”。
裴清漪微微皱眉。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梦里的人明明没有说过那个“终于”。
裴清漪怔了怔。
因为那一瞬。
她竟莫名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等这盏灯很多很多年了。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
流云坞外,已经隐隐传来船只靠岸的声音。
各地门派的旗帜。
正顺着汉水,一艘艘向襄阳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