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漪又是沈蘅之女。
可偏偏。
无论是王悦、水铃,还是流云坞众人,似乎都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格外客气。
不像护卫。
不像门客。
更不像随从。
反倒隐隐有种平等相待的意味。
于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好奇,这个沈归,究竟是谁。
而就在这时。
远处临水高阁之上,忽然又有一道目光淡淡落了下来。
那是个二十余岁的青年。
一身青灰长袍,袖口绣着极淡云纹。
身边没有太多随从,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旁边有人低声道:
“清河崔氏的人也来了?”
而那青年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许久之后。
才终于缓缓起身,沿着长阶一步步走了下来。
直到走近,他才朝王悦略一拱手。
“琅琊王氏。久闻了。”
谢珩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王悦这次终于稍稍正色了些。
“崔兄。”
青年淡淡一笑。
“清河崔氏。崔静川。”
这一瞬。
周围不少人神色都明显变了变。
因为比起河东裴氏。
清河崔氏,才是真正立于北地士族最上层的人。
江风忽然自楼外吹来。
哗——
幕帷长纱被风掀起一角。
只是一瞬。
可崔静川却还是看见了。
少年侧脸轮廓清隽,眉目冷淡。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极浅。
像某段已经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崔静川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许久之后。
崔静川忽然轻轻开口:
“沈公子。我们从前,可曾见过?”
“或者……是在洛阳?”
这一瞬。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下。
连王悦都微微怔住。
洛阳。
这个名字,如今已经太远了。
西晋南渡之后,甚至连许多年轻人,都只在长辈口中听过那座旧都。
而沈归听见“洛阳”二字时。
目光终于微微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崔静川问出这句话时,他却忽然生出一种极奇怪的感觉。
像眼前这个人,或许真的认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这种感觉并不清晰,却让他心口忽然沉了一下。
许久之后。
他才低低道:
“……不记得了。”
崔静川看了他片刻。
最终却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是么。”
没有再问。
可谢珩却微微眯了一下眼,像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而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再次传来铜钟之声。
铛——!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分水楼,瞬间渐渐安静下来。
高处主楼之上。
沈渡已经缓缓走了出来。
一身深色长袍。
神色沉稳而冷肃。
而他身后,则跟着宿川公与数位汉水长老。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分水楼,也随着那道铜钟之声,一点点安静下来。
汉水风声猎猎。
无数目光同时落向高台。
沈渡站在高处,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分水楼。
片刻之后。
他终于开口:
“今年立春大比,仍分三擂。”
“外擂,内擂,以及最后的主擂。共五日。”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偏偏稳稳压过了满楼水声。
“外擂设两日。”
“凡来汉水者,不论门派、出身、来历,皆可登擂。”
“胜者留,败者退。”
“连胜五场以上者,可留名分水楼。”
“若无人再敢挑战,便定魁首。”
楼中顿时微微骚动起来。
显然,不少年轻人都是冲着外擂来的。
沈渡却并未停顿。
“内擂设两日。”
“需持拜帖、水令,或由汉水诸门举荐,方可入擂。”
这一句话落下。
高阁间不少世家子弟神色都微微动了一下。
看台上有人低声说:
“内擂所争,可不只是高下。”
“而是汉水年轻一辈的席位。”
所谓“席位”。
所有人都知道,其实便意味着:未来几年,谁有资格真正进入汉水核心。
而沈渡目光仍旧平静。
“至于主擂。”
他说到这里,整座分水楼竟忽然更安静了些。
因为很多人本次比武大会真正等的,其实就是最后这一场。
“主擂只设一日。”
“由各方水盟、世家、门派自行定人。”
“既分胜负,也定规矩。”
“汉水每年水路新盟,也会在主擂之后正式重定。”
这一瞬。
不少真正懂行的人,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今年主擂,已经不仅仅是比武,而是整个汉水势力重新划分之前的“立威”。
沈渡最后缓缓抬眼。
“至于兵器,刀剑枪戟,皆不限。”
“但——”
他说到这里。
目光终于微微沉了一分。
“分水楼中,问武可以。”
“借擂杀人,不行。”
这一句话落下。
整片汉水边竟忽然静了一瞬。
显然,很多人都听懂了。
沈渡这句话,说的不只是规矩,更是在警告某些人。
片刻之后。
他才淡淡收回目光。
“汉水不论出身,只论高下。”
“立春大比——”
“现在开始。”
铜钟骤响!
整座分水楼,终于彻底热闹起来!
无数年轻人几乎同时起身。
外楼水台边,更是瞬间挤满了人。
而王悦几乎立刻来了精神。
“有意思。我还真想试试。”
裴清漪微微怔了一下。
“你要去比试?”
王悦懒洋洋笑了一声。
又慢悠悠展开折扇。
“这些年纸上谈兵听得够多了,总得亲自试试。”
“看看自己到底算什么水平。”
陆澈顿时乐了。
“王兄居然真会下场?”
王悦啧了一声。
“怎么?瞧不起读书人?”
不远处。
一个老舵主远远看着裴清漪。
忽然低低叹了一声。
“真像啊。”
旁边年轻弟子一愣。
“像谁?”
老舵主又摇头。
“长得不像。”
年轻弟子懵了。
“那您的意思?”
老舵主沉默片刻。
才缓缓道:
“神色很像当年的大小姐。”
年轻弟子愣住。
“那不是很好么?”
说到这里。
老舵主望着裴清漪与沈归,低低道:
“像。”
“又不像。”
“当年的大小姐和裴先生,守的是心里的自在。”
“可这些孩子心里,装着比自在更重的东西。”
话音未落。
外楼水台之上,已有第一名少年纵身登擂。
风掠过分水楼。
满楼人声骤然沸起。
而高阁暗处。
一道灰袍身影缓缓放下茶盏。
他的目光越过满楼灯火,没有看向登擂的众人,而是落在了裴清漪身上。
良久。
灰袍人缓缓收回目光。
茶水映出半张模糊侧影。
他低低叹了口气。
“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