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像水铃那样稳,却更灵。
像风,也像春水。
数十招后。
裴清漪长剑斜挑,竟硬生生逼得水铃长索回撤半寸。
水铃终于微微眯了下眼。
下一瞬,她忽然抬手。
银光翻起,分水刺亮出。
裴清漪眼神也终于静了下来。
她没有再继续出剑,而是缓缓收剑入鞘。
随后,抬手摘下了鬓边那对银色分水刺。
月光之下。
两对银锋同时亮起。
这一瞬,整座练武场的气势都忽然变了。
下一瞬。
两道身影同时掠出!
太快!
银锋翻转之间,似有火星不断炸开!
不像白日擂台那般惊险压迫,却更纯粹。
因为她们用的是同一种兵器。
分水刺本就最讲近身,讲变势,也讲“顺”。
同门路数之间,很多东西,根本藏不住。
她们或许并不算真正熟悉彼此。
可偏偏,她们太清楚分水刺会怎样变。
知道哪里最危险,也知道哪里最容易露出空隙。
所以这一场,反而比寻常比武更难,因为谁都无法用“陌生”去骗过对方。
水铃很快便发现,裴清漪又变强了。
甚至比几日前,还更强。
她学得太快。
很多东西,她只需要真正交手一次,便能慢慢变成自己的。
更可怕的是,她越遇到强敌,反而越容易逼出真正的锋芒。
风声猎猎。
银锋不断交错。
直到最后一次近身。
水铃双刺交错压下,银锋几乎封死了裴清漪所有退路。
可就在这一瞬,裴清漪却忽然顺着她刺锋翻转的空隙,整个人骤然贴近!
太快。
两道银光几乎同时擦肩而过!
下一瞬,其中一支分水刺,已经停在了水铃肩前三寸。
而与此同时,水铃另一支分水刺,也停在了裴清漪颈侧。
夜风忽然静了。
两人同时停下。
许久,水铃终于缓缓收回分水刺。
“你赢了。”
裴清漪微微一怔,忽然笑了。
“没有分出胜负。”
水铃却只是淡淡看着她。
“我已经尽全力了。”
而她知道,裴清漪还没有。
尤其最后那一瞬,裴清漪其实还能再快半分,只是她停住了。
想到这里,水铃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比我当年快。”
裴清漪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而不远处,沈归、王悦几人其实早已站在练武场外。
陆澈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吓人了……”
夜风轻轻吹过流云坞。
而这一夜之后,立春大比,也终于真正结束。
可所有人都知道,很多东西,其实才刚刚开始。
夜已经很深了。
练武场上的灯火,也渐渐暗了下来。
水铃先一步离开。
陆澈和徐小七还在一路争论刚才最后那一下到底是谁更快。
王悦则一边走,一边摇着折扇叹气:
“完了,以后是真没人压得住她了。”
裴清漪被他说得有些无奈。
“我又不会天天跟人动手。”
王悦闻言,却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他眼里的笑意竟淡了些。
“以后未必。”
汉水的风从长廊尽头缓缓吹过。
众人也忽然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立春大比结束之后,他们迟早会离开流云坞。
江陵,建业,甚至更远的地方,都在等着他们。
如今北地已乱,永嘉之后,中原世族南迁,司马睿坐镇江左。
整个天下的目光,也正在一点点往南移。
而建业,如今便是整个江左真正的中心。
朝局、世家、兵权、流民、南北势力,几乎所有风浪,最后都会汇向那里。
王悦这次南下,似乎原本便不只是为了游历。
琅琊王氏迟早会召他回建业。
而沈归与裴清漪,也同样有必须去建业的理由。
只是此刻,他们还站在汉水,站在流云坞。
夜风轻轻吹动长廊灯影。
裴清漪忽然想起白日主擂结束后,老门主看向她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知道些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她心里一直有个问题。
一个从祭水阵开始,便再没有真正放下的问题。
关于沈蘅,关于自己,也关于那些从未被说出口的往事。
裴清漪沉默许久,忽然轻轻抿了抿唇。
有些话,她不能再一直藏着了。
或许,她该去见老门主一次了。
而不远处,沈归也安静站在那里。
少年浅栗色的长发被夜风轻轻吹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同样望向南方——
建业。
那个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的地方。
许久之后,王悦终于重新笑了起来。
“行了,都早点休息。”
他展开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明日天气不错,听说汉水上游的桃花快开了。”
陆澈眼睛一亮。
“真的?”
王悦笑眯眯道:
“骗你干什么。”
夜风吹过长廊。
灯影轻轻摇晃。
而属于他们的汉水春日,似乎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