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又停住了。
因为直到真正站近,他才忽然发现,这个少女身边的人,似乎都不太简单。
抱刀的黑衣青年;
擦剑的顾衡;
还有那个坐在火光阴影里的金发少年。
每一个,都不像寻常人物。
尤其是后者。
程临川甚至隐隐觉得,若自己再继续站在这里,那少年大概就真的要不高兴了。
想到这里,他终于还是识趣地退了半步。
笑着拱手:
“叨扰了。”
说完,便重新翻身上马离开。
直到那几人走远。
陆澈终于第一个没忍住。
“我怎么觉得,刚刚那人像来搭话的?”
徐小七差点笑出声。
“你才看出来?”
王悦已经彻底不想说话了。
他现在忽然开始怀疑,以后他们这一群人里。
最先疯的,可能不是别人,而是沈归。
山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汉水被暮色一点点染深,只剩天边还留着一线淡金。
火堆燃得更旺了些。
酒意也终于慢慢上来。
陆澈已经开始拉着那几个江陵士子比谁酒量更好。
结果没喝两杯,便先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徐小七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不行。”
陆澈气得拍桌。
“谁说我不行?!再来!”
而另一边。
王悦已经懒洋洋倚在山石旁。
手里还拎着酒,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
那里,裴清漪正坐在溪边,低头洗刚才沾了炭灰的手。
山风吹动她鬓边碎发。
火光落在侧脸上,整个人安静得像幅画。
而沈归,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过去,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谁都没说话,可偏偏,旁人就是能感觉到:
他们之间,好像已经和别人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替他们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大概真的拦不住。
山风穿过岘山林间。
远处忽然有人开始吹笛。
笛声很远,断断续续,却莫名和这一夜春山很配。
陆澈一下安静了。
“谁在吹笛?”
旁边那名江陵士子笑了笑。
“岘山春游,本就常有人携琴带笛。”
“有时兴致来了,便直接在山里奏上一曲。”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听说过些日子,江陵那边还有曲水宴。到时候去的人会更多。”
王悦终于抬了下眼。
“曲水宴?”
“嗯。”
那士子点头。
“每年上巳前后,都会有人在江陵水畔设宴。”
“清谈、赋诗、流觞、抚琴。”
“南北名士都会去不少。”
徐小七听得头疼。
“你们这些世家人玩得真复杂。”
王悦却忽然笑了。
“那是你不懂。”
他说着,忽然偏头看向裴清漪。
“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
裴清漪微微一怔。
“我?”
“当然。”
王悦笑得懒散。
“总不能一路南下,只顾着打架吧?”
裴清漪还没说话。
旁边陆澈已经先兴奋了。
“去啊!听起来就很好玩!”
徐小七毫不留情。
“你去干什么?别人吟诗,你在旁边吃东西?”
陆澈:“……”
众人顿时又笑成一片。
而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沈归,却忽然抬起了头。
“江陵……”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那一瞬,他心里竟忽然生出一种极淡的异样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夜终于深了。
岘山间的游人也渐渐散去。
远处山道上,偶尔还能看见几点零散灯火。
流云坞众人重新上马时,汉水月色,已经慢慢漫过山林。
陆澈喝得有点晕。
一路都还在念叨:
“江陵……曲水宴……”
“听起来就很厉害……”
徐小七懒得理他。
“你先学会写诗再说。”
两人一路吵着往山下走。
而更前方,王悦却忽然慢慢勒住了马。
山风吹过。
他回头望了一眼岘山。
月下春山寂静,只余汉水遥遥映着天光。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大学时候,他们也曾这样一起出去骑马、喝酒、胡闹。
那时候谁都觉得,未来还很远。
可如今,汉水、建邺、世家、乱世。
还有那些越来越无法回避的东西,却已经开始一点点压过来了。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真奇怪。”
顾衡侧头看他。
“什么?”
王悦却没回答,只是重新策马往前。
因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为什么这一刻,他竟会隐隐觉得:
如今这样的日子,或许已经不会太久了。
春风吹过长道。
少年人的笑声仍旧散在山水之间。
可谁都不知道,从这一夜开始,汉水的春日,已经在悄悄走向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