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月落山林,像风过空庭。
也像很多无人知晓的心事,正被人一点一点轻轻拨开。
谢临渊眼神终于微微变了。
真正懂琴的人,其实只听第一声,便已经知道很多事。
而裴清漪的琴,最难得的不是技巧,而是“静”。
那种静,不是刻意压出来的平和,而像她本就习惯安静。
习惯听风,听雪,听万物慢慢沉下去。
水亭四周,原本还在议论的人群,竟也渐渐不说话了。
连郗绾春都不自觉睁大了眼。
因为她忽然发现,裴清漪弹琴时,和之前很不一样。
少女仍旧安静。
可那种安静里,却忽然多了种说不出的遥远。
仿佛她真正属于的地方,并不在这喧闹春市,而在更远的月色与山水里。
琴音缓缓流淌。
像汉水春潮,也像山间夜雨。
没有炫技,没有锋芒。
甚至不像许多名士那样刻意追求风流。
可偏偏,越是如此,越让人移不开目光。
而沈归站在人群之后,却忽然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某个瞬间,他竟忽然觉得,这琴音很熟悉。
熟悉得像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安静坐在一旁,听她弹过。
灯火。
长夜。
还有风吹过窗边的声音。
可那画面太模糊。
模糊得像梦,他甚至来不及抓住,便已经散了。
沈归下意识微微皱了下眉。
而另一边,谢临渊看着裴清漪,目光却已经彻底认真了下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眼前这个少女,真正厉害的,或许从来都不只是分水刺。
一曲渐深。
春风吹过汉水。
水面细碎波光映进水亭。
连檐下铜铃都像随着琴音慢慢静了下来。
谢临渊始终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安静坐在对面。
像在听,也像在看。
因为真正好的琴音,其实会让人忘记“技巧”。
而裴清漪的琴,便是如此。
她不像许多名士那样刻意求“风骨”,也不像世家女郎那样追求“雅正”。
她只是很安静,安静到仿佛连心绪都沉进了琴里。
而就在这时,琴音却忽然轻轻一转。
原本静缓的调子,竟隐隐多了一点极淡的寒意。
像春夜深处,忽然落了一场雪。
谢临渊目光终于微微一凝。
因为这一瞬,那琴音里,竟忽然出现了一种极深的孤意。
不是伤春,不是闺怨,而像一个人走了很久。
看过很多风雪,却始终没有真正停下来。
甚至让人无端想起:
天涯,
故人,
长夜不归。
而另一边,沈归原本只是安静听着。
可当那一点寒意出现时,他心口却忽然莫名轻轻震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琴音轻轻碰到了。
下一瞬,他脑海里竟忽然闪过一幕极短的画面。
风雪漫天,有人坐在灯下抚琴。
而他站在门外,肩上落满了雪。
可那画面太快,几乎一闪便散。
沈归骤然怔住,连呼吸都微微停了一瞬。
而琴音,却还在继续。
水亭四周早已彻底安静。
不知何时,甚至连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
都已经停下了脚步。
没人再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忽然发现,这琴声,竟让人有些难过。
可偏偏,又舍不得移开。
郗绾春原本还兴奋得不行,此刻却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她其实不算真正懂琴。
可她忽然觉得,裴清漪的琴,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弹琴,是弹给旁人听。
可裴清漪,却像是在弹给自己。
最后一缕琴音,终于慢慢散进了汉水春风里。
水亭之中,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连远处水岸边原本喧闹的叫卖声,都像忽然变远了。
裴清漪指尖仍轻轻停在琴弦上。
半晌,才慢慢收回手。
而直到这时,四周众人才像终于回过神。
不知是谁先低低叹了一句:
“好琴。”
很快,水亭四周也渐渐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刚才那曲叫什么?”
“从前怎么没听过?”
“那姑娘是谁?”
而谢临渊却始终没理旁人,他只是安静看着裴清漪。
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汉水之上,不止有分水刺。”
裴清漪微微一怔。
谢临渊却已经低头重新抚上琴弦,没有再继续多说。
可那一句话,却已经足够。
因为对于真正的琴人而言。
有时候,一句“知音”,便已经抵得过许多称赞。
郗绾春终于第一个回过神。
下一瞬,她已经彻底扑了过来。
“你居然真的这么会弹琴?!”
裴清漪差点被她撞得没坐稳。
旁边陆澈也终于开始疯狂点头。
“我就说吧!她真的特别厉害!”
徐小七忍不住感叹:
“你们这群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王悦已经重新恢复成那副懒洋洋模样。
只是看着水亭里的裴清漪时,眼神却还是微微有些出神。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想不起来,裴清漪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的。
似乎是终南山风雪里,似乎是汉水渡口,又似乎更早。
可认真想来,不过短短一个月,她却已经理所当然地站进了所有人的生活里。
陆澈会习惯性喊她一起吃饭;
徐小七会下意识替她留位置;
顾衡会记得替她备马;
谢停舟嘴上从不说什么,可每次夜里轮值,总会不动声色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就连他自己,有时候看见什么新奇东西,竟也会下意识想一句:
裴清漪大概会喜欢。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怔了一下。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发现。
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裴清漪的存在。
就好像她本来便该在那里,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可真正让王悦怔住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他忽然发现,若此刻裴清漪不在这里,他竟会觉得有些奇怪,像少了什么。
春市依旧热闹,众人依旧会说笑。
可好像总有一个位置,会空下来。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失笑。
大概是相处久了,所以习惯了吧,他这样想着。
很快便将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
而就在刚才那一瞬,王悦忽然想起了穿越前。
那时候,他知道沈归和沈晏都学古琴,恰好有位很有名的青年演奏家来本市演出。
他顺手抢了几张票。
结果到了演出那天,王悦自己坐在第三排。
演出还没开始,整个音乐厅灯光柔和。
观众陆陆续续入场,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聊天框还停在十分钟前:
[到了没?]
没人回。
王悦啧了一声。
又发了一条。
[沈归?]
[再不来开始了。]
依旧没有回应。
他正准备继续发消息,舞台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观众席渐渐安静。
下一刻,整个世界仿佛被什么轻轻拉远。
灯光消失。
声音消失。
连手机屏幕都一点点暗了下去。
然后,便是漫长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千七百年前的乱世里。
他只记得那时灯光一层层铺开。
舞台上的少女一身白衣。
低头抚琴时,整个音乐厅安静得只剩琴音。
其实直到今天,王悦都没真正看清那晚演奏者的脸。
他只记得,演出开始前,大屏幕上似乎出现过一个名字。
可后来,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是此时却忽然开始觉得,那个隔着灯光与琴声的身影。
正在一点一点,与眼前的裴清漪慢慢重叠。
他忽然想起,那天演奏开始前。
自己还跟朋友开过玩笑。
说要是能认识那位弹琴的姑娘,倒也不错。
可那时不过随口一说,谁也没有当真。
想到这里,王悦忽然又看了一眼水亭里的裴清漪。
然后很快移开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
而直到如今,王悦都不知道。
原来有些命运,或许从那一夜开始,就已经悄悄落下来了。
春风从汉水尽头吹来。
吹动水亭轻纱,也吹散了最后一点余音。
而不远处,沈归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看着裴清漪。
看她从琴前起身;
看她低头整理衣袖;
也看她被郗绾春拉着说话时,眼底那一点很淡的笑意。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好。
好到让人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只要这样一直走下去,春天就永远不会结束。
可这一年,谁都还不知道。
后来很多人,都会散在风雪与长夜里。
而这一日汉水春风里的琴声,后来也终究成了很多人一生里,再也听不见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