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陆澈都一下睁大了眼。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普通警告了,而是真正准备动手。
郗绾春忍不住小声道:
“老门主……为什么会护到这种地步?”
水铃没有立刻回答。
晨风缓缓吹过长廊。
竹影轻轻落在石阶上。
水铃轻轻吐出一口气。
“因为门主昨夜只说了一句话。”
她抬头看向裴清漪。
那目光竟难得柔和下来。
轻声道:
“既然回了汉水,那便是回家了。”
裴清漪微微一怔。
而另一边,沈归也忽然安静了下来。
水铃却像没察觉似的,只是继续低声道:
“门主还说,有些人当年没能护住。这一回,总不能再看着出事。”
长廊忽然安静下来,连风声都像轻了许多。
陆澈压低声音:
“他们到底为什么非杀你不可?”
没人说话。
因为这个问题,其实所有人都想知道。
沈归沉默了很久。
半晌,才低低道:
“我不知道。”
晨风缓缓吹过长廊。
郗绾春忍不住抬头看向他。
少女其实一直觉得,沈归和旁人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那头浅栗色头发。
而是因为,他总像在防备什么,像一路从风雪里逃出来的人。
而另一边。
徐小七也终于慢慢收起了笑。
少年低声道:
“能让北河道一路追到襄阳。背后的人,恐怕不只是江湖势力。”
水铃没有说话。
可那双眼睛,却明显沉了几分。
因为她其实也已经察觉到了,北河道不像是在寻仇,更像是在灭口。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他们一路追杀至此?
连水铃一时间都想不明白。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而那一瞬,裴清漪忽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原来从她踏入汉水开始,自己就已经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长廊里的气氛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连方才还闹腾的陆澈,这会儿都难得安静了。
晨风穿过竹林。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山下汉水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水铃终于重新抬起头。
“这几日,你们先别下山了。”
徐小七皱眉:
“北河道真敢闯流云坞?”
水铃淡淡道:
“他们不敢闯,但会等。”
“汉水东岸往襄阳的水道就那么几条。只要你们离开流云坞,他们总能找到机会。”
陆澈一下皱起脸。
“那我们岂不是被困住了?”
郗绾春倒是小声道:
“其实……流云坞也挺好的。”
陆澈:“你当然觉得好,你天天都能乱跑。”
郗绾春立刻瞪他。
“你不服?”
眼看两人又快吵起来,徐小七终于没忍住:
“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院子里终于又重新静了下来。
而另一边,沈归却始终没说话。
少年只是安静坐在长廊边,目光落在院外竹林深处。
不知为何,裴清漪忽然觉得,他像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人追着走的日子。
那感觉莫名让人心里发闷。
想到这里,她忽然低声开口:
“你昨日的伤,是不是又裂了?”
沈归微微一怔。
下一瞬,王悦和徐小七同时抬头。
陆澈更是一下睁大眼。
“你受伤了?!”
沈归:“……”
裴清漪却已经皱起了眉。
因为她刚刚看见,他右手握杯时,袖口下隐约渗了一点血色。
那血色不深,可落在浅色袖缘上,却格外刺眼。
沈归沉默片刻,低低道:
“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
这一次,说话的人却是水铃。
女子终于没忍住皱眉。
“你那身伤本来就还没好,前几日比武又牵动过一次,昨夜还吹了一晚上汉水风。真当自己铁打的?”
陆澈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等等,所以你昨天一路都带着伤?!”
沈归没说话。
倒是王悦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他一直这样。伤没好之前,永远觉得自己没事。”
那语气太熟,熟得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很多年。
郗绾春微微一怔,忍不住看了二人一眼。
可还没来得及细想,下一瞬,裴清漪已经站了起来。
少女抱起“忘归”,低声道:
“跟我来。”
沈归微微一怔。
“去哪?”
裴清漪看了他一眼。
“换药。”
晨风缓缓穿过长廊。
流云坞后的竹林被吹得沙沙作响。
院子里一时无人说话。
沈归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他走过长廊时,衣袖轻轻垂下,正好遮住了那一点血色。
可裴清漪已经看见了,也不会再当作没看见。
水铃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小楼走去。
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也好。让他歇一歇。”
陆澈仍旧站在原地,明显还有点没回过神。
“所以今天真不能下山了?”
徐小七面无表情看他。
“你现在还想着下山?”
陆澈沉默了一下。
“……我就是问问。”
郗绾春抱着膝坐在长廊边,小声道:
“其实不下山也好。流云坞的竹林挺漂亮的。”
王悦懒洋洋靠在栏边。
可这一次,他没有接着打趣。
他只是看着沈归离开的方向,眉眼间那点惯常的散漫笑意,也慢慢淡了下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昨日夜里汉水灯火再暖,终究也只是短暂一夜。
天一亮,那些追杀、危险、身世与乱世,还是会重新找上门来。
不远处,清水门弟子已经快步退下。
水铃也转身去安排东岸封船的事。
长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晨风仍旧吹着竹叶。
而这一日,北河道的人终究没有再靠近东岸。
因为汉水之上,清水门已经开始封船。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并不是结束。
而是从这一日开始,清水门与北河道,终于真正摆到了明面上。
与此同时,汉水北岸,芦苇深处。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静静泊着。
船头挂着黑色风灯。
灯火微微摇晃,映出船舱里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缓缓展开一卷画像。
画像上的少年不过十三四岁。
浅栗色长发,浅蓝色眼睛。
眉目尚带少年青涩,可神情却冷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赫然正是沈归。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随后,那人缓缓笑了一声。
声音沙哑而阴冷。
“果然还活着。”
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下一瞬,画像被缓缓卷起,黑色风灯在夜色里轻轻摇晃。
而汉水的风,已经越过水面,一路吹向了流云坞。